骨与花影凝滞在水间,我的思绪也像被泡软。与神明斡旋、命悬一线的紧张和冷硬都不见了。我盯着他安静的脸,不受控制想起从前。遥远的童年的梦中,那座漆红的木桥,来来往往的人潮。在一众成年男子中,他独一无二。与我年龄相仿,却丝毫不消极,不逃避,总是那么热忱、勇敢,耀眼得不可思议。他牵过我的手,从梦里,直到现实中再遇。可我已经病了,灵魂被剥离出来附着在刀身。他不断失去又重新握在手里的,始终是一双陌生冰冷的手。
“你那个时候……有没有感到害怕,哪怕只有一点点动摇?想要放弃,趁我什么都不记得,索性当作自己认错人了?”
我跪坐在死寂的河面,手没入水中。
“木兔学长,我人类的名字被伊邪那美留在黄泉了。虽然我没有立即忘记,但渐渐地,最后谁都不会记得我是谁。现在连京治也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愧疚和悲伤涌起来。声音里带着水汽般的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不能再思考,全身都会在泪水中变得酸涩。
不行,振作起来。我定了定神,试图找回几分之前的果敢。可是一看到木兔学长的脸,就无法隐瞒内心的感受。全凭感情冲口而出的话语,无论多么语无伦次,多么笨嘴笨舌,有头无尾也好,结结巴巴也好,我都想说出来。
“木兔学长,京治没有放弃我。就算会被我牵连,受到伤害,他还是坚持守住我的记忆。人类的名字与身体,从前的社会关系都失去的我,忘记自己来时的路,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人类,就只能往前走,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一把刀,是武器,唯一的使命肃清白鸫一族。我知道这样的命运很可悲。但如果京治不做我的月亮,我身前身后的路都一片黑暗,我也没有怨言。作为本不该诞生的生命,我没有资格抱怨……
“我体会过正常人的生活,知道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年会经历些什么。被抚养,被教育,得到爱,付出爱,又按自己的兴趣学习技能,去远方旅行,认识新的朋友,不断了解这个世界……我已经参与过很多,已经很幸运了。
“对不起……如果我没有被制造出来,即便你受到白鸫影响,被祂觊觎。但在你成年之前,夜鸟一定会清理掉白鸫。你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有惊无险。你一直是安全的。你的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我以为我们离得很远。水虽然清澈见底,可很深。以为无论多么努力伸长手指,也无法触碰到他。但这一刻,我确实感受到他面颊的触感。还残留着柔软,却十分冰凉。这具毫无生气的身体,曾经辉煌地燃烧,光芒灼痛我的眼睛。
“谢谢你找到我。”
视线转向他怀中的头骨。我的过去、我来时的路。我蜷缩起手指,喉头哽咽。
“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披着神名,血肉里藏着刀,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我还是做不到坦然,愧疚的心情好像永远得不到释怀。虽然京治他理解、接受这样的我,甚至主动包容我更多的贪心。只是,人的一生不是一滩死水。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希望他可以放下过去。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可以活很久很久。如果我做错了,我可以不着急,可以慢慢去改正。但你们不一样。真不想看着你们露出后悔的表情。可不要因为我,把时间耽搁了呀。”
我几乎是用尽力气,逼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这也是我自己必须看清的现实。
“赤苇京治,这里已经有一个顾头不顾尾的笨蛋了。你呢,木兔光太郎?如果我提议,你、我、他,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你会支持吗?这个提议毫无疑问是非常奇怪的,任何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也绝对不是拍手叫好。所以——”
我再次深呼吸。
“类似的笨蛋,就不要再增加了!如果你想要更轻松的人生,我会替你实现。趁这一次死亡,彻底摆脱雄真榊的宿命,我也会为你重新塑造身体,让你彻底自由。你就忘掉白鸫,忘掉我,做回只是学生,普通又快乐的木兔光太郎好了!”
我说完了。心里最大的石头丢出去了。可还是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请求:不要答应,不要转过身去,不要忘记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阻止了我的退缩。
木兔学长,他没有睁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这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我的手腕。不断渗入皮肤的凉意让我发抖,心里充满歉疚与负罪感。
“我一直在听。”没有开口,他低哑的声音直接在头脑中响起。
我像被烧红的铁烙得浑身发烫发痛,“木兔学长……你一直醒着吗?”
“对。从你在河面滑倒,到问我从前有没有动摇过,再到你说对不起,最后你说,你要让我自由。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你?”
我知道他的回答。可我仍然忍不住推开他。想让他留在身边,又担惊受怕。强烈的纠结和慌乱。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木兔学长,我……”
“没事,我没有在责备你。”
他缓缓打断我。他没说谎,那双金色的眼中没有怒气。他带着哀怜、包容的笑意看着我。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其实没必要。但如果你实在忍不住,那就害怕吧,然后把后面的事都交给我。”
温柔安抚的话语,紧握不放的手也悄然放松,轻轻贴在指间。我现在自由了,只要我想逃避,就能轻易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可是,我做不到。我越来越不像之前那个在伊邪那美和白鸫面前挑拨离间,冷静狡猾的祝子。被木兔学长注视,我无所适从,内心的情绪不断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