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寓稍作整顿,第二天我就留下字条,再备上礼品,逐一拜访协助维护白鸫神社的各方神明。
我很想在木兔学长还有京治身边多做停留,一路颠沛,歇息一段时间情有可原。可我预感自己会情难自抑,放慢脚步后一定会比预期带更久。甚至,我根本不愿意离开他们半步。得克服对他们的贪恋,将感性的自我压制在可控的程度。
不敢怠慢,我催促小狛犬跑得再快些,最好离东京市区远远的。
“小神奉白鸫神社之名义,前来拜谢。”我站在拜殿前通报。这里是走访的第一家神社。
殿内静默。一种谨慎的视线扫过全身。终于,一位身着神官服饰的老者走出,郑重接过我的供物。
“您的心意已收到。恕神主大人不便亲自接见。那夜之事,神主大人不过是尽守护关东安定之责,不必挂怀。”
原来如此,维护神社是一回事,接见我这个从黄泉归来的僭越者是另一回事。这位神明不愿得罪伊邪那美,稳妥地选择回避。
“我明白了。”我弯腰回礼,“即便如此,恩情铭记于心。”
接着第二处、第三处……过程大同小异。收下供物,让神官传达几句客套话。也有神明完全闭门谢客。
“请回吧。”神官挡在鸟居前,“吾主言明。那夜相助是为大局,对您本人恕难接纳。”
我捕捉到来自神社正殿的低语。这位大人正是那夜向我施压的神明之一。
今日你或许安然无恙,但此例一开,秩序将被动摇。我等无法认同。祂这样说着。我将供物放在鸟居外的石台上。“即便如此,依然感谢您的相助。”我说。
离开的时候,有一道目光久久停留在背上。忌惮、不甘,还有一丝隐晦的欣羡。
拜访持续着。进行到第三日,我前往千叶,香取神宫。与之前的神社不同,这座供奉武神经津主神的殿堂气势恢宏。还未踏入鸟居内的神域,就能感受到古老威严的气韵。这里是小狛犬的出生地。他欢快地奔跑在石阶上,尾巴急促摇晃。
“进来吧。”男声从鸟居内传来。我踏入其中,与周围人群隔绝,正式进入神域。
青年武士形象的经津主神,身着甲胄,腰佩长刀。身旁俯首着一只通体雪白、仪态庄重的狛犬。想必这就是小家伙的母亲。他已经扑上去,亲昵地蹭着。
我对经津主神郑重行礼,然后看向小狛犬,“此番前来,是想请求……能否让这孩子成为我的神使?”
经津主神垂首,大狛犬便用鼻子轻推子嗣。一道亮光在小家伙脖间闪烁。它带上一只叮当作响的铜铃。
“既为神使,当尽守护之责,不可任性,不可怠惰。”经津主神嘱咐。小家伙这就扑到我脚边,对我摇尾巴。我蹲下去,抚摸他的脑袋。
“接下来要去茨城?”经津主神问。
“是的,要向鹿岛神宫的武瓮槌神大人道谢。他的神使曾为我引路。”
经津主神笑得意味深长,“好好把握机会。”
要是把这些天的经历告诉木兔学长和京治,他们会露出什么表情?
每拜访过一家神社,我都会抽空去书店。诸位大小神明的性情脾气,虽不能说超出预期,但相当一部分记载和真实情况不符。书中搭配的插图肖像也几乎是臆想。不排除长期以往,神明的真实面貌会彻底磨损,变成人们想象中的模样。
香取神宫到鹿岛神宫,距离不过30公里,每天有直达巴士。1000日元出头的车票十分实惠,本来可以坐在车顶搭顺风车。想节约时间,还可以走太阳雨的小路。但很久没体会过正常人的生活,我老实付钱。在售票处,我还给小狛犬买了儿童票。在其他人看来,他还是个小朋友。
县级和乡间道路两旁都是关东平原的风光。在利根川水系的环绕之中,青绿的稻苗间水如明镜,船只停泊。
被高大古树映衬,鹿岛神宫的规模似乎比香取神宫更为宏大。本殿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出稳重的金色。和仪态庄重的经津主神不同,鹿岛神宫的主神,武瓮槌神本尊正坐在鸟居上,穿着简便的武道服,一条腿随意垂下。他似乎随时会跳下来和我打一架。对方看上去太不像个正经神明,我一时怔住,没有行礼。
“那些虚礼免了也好。”他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姿态松垮,说话慵懒,可眼神十分锐利,“嗯,确实是把好刀。但刀鞘太新,也没什么气势。听说你在黄泉没有真的拔刀?”
我犹豫小会儿,“……虽然当时以脱身为优先,但肢体冲突还是有的。”伊邪那美被砍下半截手掌,凄厉的惊叫犹在耳边回荡。
“啧。”武瓮槌神摸着下巴,“那可是创世神,千年难遇的试刀石。”
他眼里满是狂妄的可惜。我似乎明白经津主神为何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我恐怕要在鹿岛神宫吃苦头了。
“跟上!边喝茶边说。”武瓮槌神大步走向本殿后方。
茶室设在别院,推开移门,露出枯山水庭院一角。不拘一格的武神盘腿坐下,手法豪迈地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