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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自不存在的天空落下。腐败的味道被稀释。湿润的微光勾勒出小径，穿透黑暗，指向不可见的上方。太阳雨的小路，呼唤晴日的姻缘神最后的祝福。

永别了。

夜鸟的声音在意识中渐渐消散。

京治搀扶着一动不动的木兔光太郎。雨打湿他们。京治看着我，等待我的指示。

“走。”我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我们一左一右架起木兔学长。他的身体重得不可思议，好像要沉入地底，在这里继续滞留。白线没有断，皮肤上火光闪烁的纹路也没有黯淡，可他不再回应我。即便配合地迈步，沿着小路行走。他依旧如石头般冰冷。

白鸫还在挣扎、诅咒。血海翻涌。邪恶在身后纠缠不休。

“那位夜鸟神……”京治欲言又止。

“别回头。”我咬紧牙齿。没有回头的机会，也没有告别的余裕。我们能做的只是前进，不断向上走。

缠斗的声音在雨中渐渐远去。过去的遗憾、畸形的巨人、翻涌的血色……都留在地下，被夜鸟收拢进羽翼，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几分钟，或许数十分钟甚至更久。被雨水托举。岩层让开道路。囚鸟的牢笼破溃，头顶出现一点不同于雨光的明亮。现实的天光，城市夜晚中灯火的映照。

我们回到地面。夜风包裹全身，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望见被城市光污染影响，黯淡朦胧的月亮，同时又有沉厚的云层。皮肤传来绵密的沁凉。表世界是静静的月夜，枭谷学园的操场笼罩在月光下。里世界在下雨，如同地底战场的延续。我们淋着雨，还沉浸在血与腐败的味道中。

“为什么雨还在下？”京治让木兔学长平躺，伸手接住雨水，“这雨是热的。”

不仅是热的，我还能闻到淡淡的咸味。这不是夜鸟唤来的雨，也没有敌意。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雫姬。

“……没有脉搏。”京治触探木兔学长的侧颈，眉头紧锁，“但他对基本指令有反应，也能完成简单的动作。”

我接受木兔学长燃烧殆尽的事实，但也承诺会找到复活他的办法。白鸫现在死透了，我彻底取代祂。就算关东诸神有异议，会设法刁难，我也会拼尽全力斡旋的。站在高处眺望。雨的范围不大，只笼罩枭谷学园。

雫姬。我默念她的名字，在体育馆外找到她。浑身湿透，苍白但平静的脸。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红红的，显得有些悲伤，有些空茫。她转动耳朵，凭脚步声捕捉我，视线并未准确落在我身上。

“可算出来了。”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还以为夜鸟劝不住你。”她笑了笑，再朝体育馆望去，“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方便离开，就到处走走。东京的私立校就是大。”

她没有急着解释和京治一行失散的原因，也不提夜鸟。我想她知道夜鸟没死。同样地，白鸫死灰复燃的事她也知悉。感受不断落在身上的雨水，我猜这是用来封锁消息的。从白鸫神社吹过来的风中有妖异的邪气。夜中再现的祝仪还未结束，伴随涌入神社的人群，来投奔白鸫的妖怪也有不少。雫姬尽快返回地上是对的，至少封锁了消息，暂时没让恐慌扩散。商业街的店主们会予以援手，今夜的东京一定平安无事。

“白鸫死了，这次是死透了。我相信夜鸟。让雨停了吧，跟我来，京治他们在等。我们边走边说。”

雫姬点头。我再看她没有焦距的眼睛，试着握住她的手。她微微愣神，很快恢复平静。

“你眼睛怎么了？”

“淋雨淋过头了，暂时看不见。但休养一段时间能恢复。”

我听懂雫姬隐晦的解释，没有揭穿。或许是凡事皆有代价，返祖成为狐仙也不能面面俱到。谁会想到维持这雨需要她不停落泪呢。那狐狸在雨天出嫁的美丽传说，真相可能和眼泪一样又咸又湿。

从体育馆徒步到操场有一段距离。我按捺着没有心急，本来也需要时间整顿思绪。照顾雫姬的身体，我走得不快，一边告诉她自己在地下的经历。提到夜鸟突然的相助时，我停下来。

雫姬露出她惯常的笑容，略带讥诮，“你不是在想，我又对你隐瞒了，觉得这也是我和夜鸟的计划？”

我点头。她付之一嗤，“夜鸟最终如她所愿一死了之，没有拖泥带水，还给你留了个好印象。但我上哪儿说理去？她那一百零八块的残骸，还是我帮忙切的呢。我那时哭得好伤心。幸亏我不在奈良，不然老家都要被淹了。”

这么说来，雫姬也蒙在鼓里，想不到夜鸟与白鸫双双复活了。

“那是挺可惜的。”我跟着苦笑，“没能亲手将白鸫碎尸万段，也没有机会收殓夜鸟的遗骸。诺言只兑现了一半。不，应该更少。”

“不必说打击自己的话。你做得很好了，我们都很棒！”雫姬骄傲地哼哼，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气恼，“夜鸟这家伙不讲道理，直接闯入我脑子里告诉我白鸫没死。我真了不起，这就返回地面封锁消息，让两位先生自己看着办。反正怎么找你，办法我教过的。”

“嗯，谢谢。他们找到我了。”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成功。至于夜鸟……朋友一场，有幸不幸。我原谅她了。”雫姬伸手拍在我耳朵上，我想她本来是想拍我肩膀的。我忍住不笑。她尴尬地别开脸，“这是意外。总之，就让今夜的事过去吧，让过去成为过去。你肃清的使命会非常漫长。说不定未来有一天，当你亲手了结许多位白鸫后会怀念起夜鸟今日的相助。”

雫姬的安慰像雨水，淤积的沉重被冲淡一些。离操场不远了。远远看见京治，还有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他们都攥紧我的心。

“雫姬，木兔光太郎死了。”我说。

雫姬稍作沉默，“……我劝过，但他不听。他想好了。”

雫姬轻轻挣脱我的手，加快脚步走去。或许是白鸫消亡了，危机已经解除，我的雄真榊闭着眼睛，安然躺在地上如同休憩。雫姬手贴紧他心口，再移到他颈侧。

“有办法吗？”我问。

雫姬肃然不语，摸索到那根白线，指腹搓下一层雪白的屑。白线变成黑线。我和京治倒吸一口气。他紧紧盯着木兔学长，脸色发白。

“他这样子就像烧尽的炭，从外表看还有形状，可里面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