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李晨走到阅览室中间,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一个市民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张地图看得入神。
“这地图是哪里的?”
李晨凑近看了一眼,是潜龙城最新的分区图。上面画着五个邮政区、冰棒厂、水泥厂、水电站、纺织厂的位置。
“潜龙城,我每天骑自行车送信。有些巷子不熟,来看看。”年轻人抬头,笑了一下,“这图比邮政所那张清楚多了。每条巷子都标了。”
“送信多久了?”
“半年多,一天跑五六十里地。热是真热。不过每次把信交到人手里,心里头踏实。”
“一个月挣多少?”
“四两银子,够养家。我娘总说,送信比种地强。种地一年到头看天,送信天天有活干。”
“天热的时候,一天跑完五六十里地,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受,信不会自己飞。尤其这一阵,潜龙城人口多,信也多。等以后无线电报便宜了,可能就不用跑那么多了。”
年轻人又低下头去看地图,手指沿着一条新修的巷子慢慢划过去。
李晨没再打扰他,起身走到那排新书架前。
架上摆着苏文刚整理出来的几册《种树录》讲义。
书脊上的字用白漆写的,整整齐齐。旁边是一摞《富国论》讨论集,都是学生们的课堂笔记装订成册,纸面粗糙,但字迹工整。
李晨抽出一本讨论集,翻了几页。
有一篇的题目叫《分工与冰棒》,署名是陈默。
写的是冰棒厂从日产两千根到六千根过程中,每个环节怎么拆分、怎么标准化、怎么让一个完全不懂制冷的人也能最快上手。
文章最后一句是:“分工不是让人变机器。分工是让普通人也能干成过去只有老师傅才能干成的事。”
李晨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王爷,门外来了个叫花子。”陈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身上有味儿,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排队的百姓捂着鼻子,让他走。他不肯,说听说这里能看书。我……我没敢直接放进来。”
“为什么不敢?”
“他身上实在——”陈默顿住了,“我怕影响其他人。”
李晨没说话,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看不清年纪,头发乱蓬蓬地黏在额头上。
上衣破了好几道口子,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拖着地。脚上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
身上确实有味道,混着汗味和街边垃圾的气味。
四周的百姓散开了一圈。有人捂着鼻子,有人低声骂。
“去去去,这地方是读书人来的。你一个叫花子,凑什么热闹?”
“就是,你这身衣裳,进去不得把人熏出来。”
叫花子站在台阶下,没动。两只手绞在一起,干裂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想看书?”李晨问。
叫花子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他们说,这里面有书,我不识字。但我想看。我爹以前在沧州张家庄,是个说书的。我小时候听他讲《乌纱帽》,讲得可好。后来爹走了,我跟着逃荒,就再没人给我讲过书。”
人群安静下来。
“你爹叫什么?”
“张老根,沧州张家庄的张老根。”
李晨的眼神变了一下。
“陈默,带他进去。先洗把脸,再找身干净衣裳。”
“王爷——”陈默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