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疯了吗?”
离开皇宫后,方才向天子展露出的温和瞬间消失不见。越曜沉下脸,毫无掩饰地倾泻着怒意。
“这节骨眼,他离了陇州,谁去防乾国?谁去管温岭那些散漫的旧部?呵,拿着我数月前召他回京的诏令,就说是我让他来的,那时怎么没见他听令?”
罗度赶忙接上话。
“王爷不必忧心,”他垂首低眼,避开越曜愠怒的目光,“陇州的主力依旧留在城内,沈持只带了五千士卒。莫余青前些日子大败羌部,东北也尚算得安定。只是……”
越曜眉间多了丝烦躁。他望着罗度,并未开口追问,却是实打实的催促之意。
罗度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西北的几座城池听闻沈持到来,看见他打着清君侧旗号,纷纷开城迎接……”
越曜沉默一瞬。
“也罢,西境本就受温岭恩惠,不足为奇。”
他冷冷说着,将‘恩惠’二字咬得格外用力。
“只带五千人,他还下不来江南。沈持这样做,倒是坐实了靖远侯谋逆。”
“这便是第二件事了。”罗度说得犹豫,“便在昨日,湖州的石相公发了檄文,把您骂得……很难听。”
“石旷落?”越曜有些讶异,“他说了什么?”
倒也不用罗度回答,望着对方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越曜也明白过来。
“不说也能猜到,”他轻哼一声,“继续。檄文发后呢?”
“颇有回响。”罗度有些心虚,“——您知道的,林渊病故后,石旷落便成了当年林党的主心骨。林党这些年被贬斥得厉害,对您多少有些不满,石旷落一发檄文,他们便按捺不住了。”
越曜揉了揉眉心。“还有吗?”
“确有一事。”罗度垂首,“近来有传言说,当年老靖远侯温岭亡故,是您的手笔。说如今温汣的罪名是您构陷的,说您想要斩草除根。”
越曜嗤笑。他抚着灰白长须,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他掀开马车车帘,对外头驾车之人扬声道:“不回府了,停在官衙前吧。”
“好嘞。”车夫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显然为听见了车内对话而心惊肉跳。
马车停在府衙前。
越曜跨下车厢,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罗度小跑着才勉力跟上。红袍官员将脑袋垂得更低,加快步子,跟着越曜绕过府中的院堂与屋舍,来到那间小院前时,才意识魏王为何而来。
——这里是关押靖远侯之处。
“罗度。”前面的魏王朝他回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外面,我与靖远侯说几句话。”
罗度慌忙点头,望着狱卒朝越曜行礼后将魏王往里带,直到越曜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终于扬起脑袋,收敛那副刻意谄媚的神色,若有所思地望向院中。
越曜在往下走。
甬道狭窄而潮湿。他穿梭其间,径直走到最深处那间囚室前,望向盘坐在草堆上的青年。他白日里见到靖远侯时,温汣神色平淡而疏离,如今却丝毫不见先前的冷淡。
对方带着令他眼熟、乃至莫名悚然的笑意,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似是早已预料到他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舅舅来啦。”草堆上的温汣说得柔和而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