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意识从冰冷的黑暗深处缓慢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身体对“存在”的感知——她站着,脚下是坚实的触感,但四周空无一物。姚媛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没有杂质的纯白。
没有光源,但光线均匀柔和,填满每一寸空间;没有方向,但重力感依旧存在,让她稳稳站立。她又回到了这里——这个介于几次穿越之间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过渡空间”。
她定了定神,没有浪费时间去探究这片纯白的物理构成——前几次的经验告诉她,那毫无意义。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按照“规则”,很快,这片纯白之中,就会浮现出属于过去的画面。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会将她拖入某段特定的时空,去面对某个特定的、或许已经被她遗忘或刻意掩埋的“瞬间”。
这一次,会是什么?
是沪市外滩的璀璨夜景,伴随着被交易的耻辱与心冷?
是更早的、与帅红强纠缠不清的炽热与伤痛?
还是……别的什么?
她屏息凝神,目光投向那片虚无的纯白深处。
仿佛响应她的注视,前方的白色空间,开始漾开熟悉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波纹扩散开来,中心区域的景象逐渐扭曲、清晰,最终,那片虚无的纯白被一幅无比清晰、却又与姚媛预想中任何个人情感场景都截然不同的画面所取代——
一望无际的、苍凉浩瀚的西北戈壁。
天空是那种被风沙洗练过、高远到令人心悸的湛蓝。大地是焦渴的赭石色,嶙峋的黑色石头散落其间,远处是连绵不绝、线条硬朗的秃山。就在这片仿佛亘古不变的荒芜之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极具未来感的庞然大物。
纯白空间里,37岁的姚媛微微眯起了眼。
那是一座银灰色的、造型简洁利落到极致的巨大建筑。它不像任何传统的数据中心,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复杂的结构,整体呈流畅的扁圆形,如同一个从天外坠落的巨大金属卵,一半嵌入坚实的大地,一半暴露在灼热的空气与强烈的紫外线下。建筑表面覆盖着某种能自适应环境的光学材料,在戈壁强烈的日照下,折射出一种冷静的、近乎无机质的金属光泽,与周围原始粗糙的环境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建筑周围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稀疏的、特种耐候材料制成的管线通道隐约没入地下,更远处,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和太阳能板阵列在阳光下沉默地旋转、闪光,为这座“金属巨卵”提供着近乎永续的清洁能源。
姚媛的目光扫过那些远处成规模部署的发电阵列、特殊耐候材料构成的管道、以及建筑本身那种“不计成本追求特定功能”的简洁形态。这不是实验室,不是初创公司的雏形,这是一个已经落地、并准备承载海量数据与复杂模型运行的硬核基础设施,每一寸设计都透着烧钱的味道,以及建造者不容置疑的决心。
几辆经过特殊改装、适合戈壁地形的黑色越野车,正停在建筑唯一显眼的入口通道前。入口是嵌入“金属卵”侧面的一个狭长开口,像一道冷静审视外界的缝隙。
车门打开,一行人下车。
37的姚媛,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首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卡其色工装裤和灰色抓绒外套。
是他,赵一鸣。
没戴眼镜,皮肤因常年暴露在野外和实验室各种光线下,是健康的小麦色,甚至带着点戈壁阳光留下的粗糙感。头发比后来短,更随意。但那双眼睛没变——沉静,专注,此刻正微微眯起,眺望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这座“堡垒”,眼神里有种纯粹的、建造者审视自己作品的专注,以及一丝面对荒芜却创造秩序的笃定。
原来,他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在这片荒芜之地,浇筑他的“创世引擎”了。这个认知让姚媛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涟漪。
紧接着,从后面一辆车下来的身影,让纯白空间里的姚媛目光彻底凝住。
那是自己,但不知道是多大的自己。因为眼前这个画面在她过去的经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风衣,内搭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脚上是便于行走的平底短靴,长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妆容精致,但比现在的自己稍显青涩,眉宇间那股商人的锐利和久经沙场的疲惫尚未完全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充满探知欲的勃勃生气,以及一种……属于“投资者”的审慎评估的目光。
她下车,戈壁干热的风立刻吹动她的衣摆和发丝。她抬手压了压帽子,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眼前这座极具震撼力的建筑,眼底掠过清晰的惊叹,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前方那个年轻些的赵一鸣身上。
“赵总,”年轻一点的姚媛走上前,伸出手,声音在空旷的戈壁和风声中依然清晰稳定,“久仰。我是姚媛。从沪市过来,一路的西北风光,确实……气象非凡。”
年轻的赵一鸣转身,与她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笑容坦率直接,带着科研工作者常有的、不太擅长客套的直白:“姚总辛苦了。这里条件简陋,但,”他侧身,示意那座银灰色建筑,“‘创世引擎’需要这样的环境——绝对安静,物理隔离,能源自主,以及足够的空间和冷却能力,来处理和训练我们即将面对的海量参数。里面请。”
一行人通过严密的身份验证和安检,进入建筑内部。
姚媛(37岁)静静地看着。
与外部的荒芜科幻感不同,内部是极致的“洁净”与“秩序”。巨大的主空间挑高惊人,温度恒定偏低,耳边是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那是无数服务器集群运行的基础和弦。看不到杂乱线缆,所有基础设施都被封装在统一的模块化单元中,闪烁着幽蓝或淡绿色的运行指示灯,如同无数只沉睡巨兽的呼吸。身穿防静电服的技术人员无声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