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收拢。九月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轻轻扫过树梢,穿过车窗缝隙,拂在姚媛脸上。她停稳车,熄火,并没有立刻下去。一天的忙碌、测试成功的余韵、以及更深层、连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她习惯性地看向后视镜,抬手规整了微乱的碎发,对着镜面从容检查妆容。多年在职场沉浮、在人情冷暖里辗转,体面早已成了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推门下车的刹那,熟悉的窒息感骤然裹挟全身。
灵魂抽离的眩晕感猛地袭来,颅内尖锐的刺痛转瞬蔓延四肢百骸,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对身体、对时间、对空间的所有感知。
黑暗吞噬意识的前一秒,姚媛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了然——又来了。
这是第七次了。
第七次被拉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虚空。
意识回笼,周身依旧是没有边际、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绝对空无的纯白空间。姚媛缓缓站直身体,早已没有了前几次的慌张、错愕与试探。她太熟悉这里了,六次穿越的经历,让这片诡异的空间成了她最熟悉的“异乡”。
一个强制关押她意识的牢笼,一个连接不同时空“自己”的诡异中转站。它的存在本身,是对她所有已知物理定律和认知逻辑的嘲弄。
姚媛荒诞的自嘲——自己像个被迫定期返诊的病人,明知治疗过程痛苦且病因不明,却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没等她沉下心绪,前方平整的白色虚空忽然泛起层层涟漪,像静水被指尖惊扰,波纹缓缓扩散。景象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构建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是她现在住的,金市的公寓客厅。
但客厅里的那个人,却不是现在的她。
年轻些的姚媛,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抱腿蜷坐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身侧歪着一只空空的红酒瓶,指尖捏着半杯残酒,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她满目颓丧、眼底泛红的模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与锋芒,落魄又无助。
三十七岁的姚媛静静看着,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她知道自己有很多样子——明媚的、倔强的、精明的、疲惫的,甚至心碎的。
她这一生,向来擅长伪装情绪。难过时从不会独自买醉、暗自消沉,只会呼朋唤友,用热闹的饭局、喧嚣的氛围包裹自己的脆弱。哪怕笑容是假的,热闹是装的,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孤零零沉溺在悲伤里。喝醉就沉沉睡去,醒来便翻篇自愈,再不济就反复组局、拥抱新鲜人事,让细碎的悲伤在烟火热闹里慢慢淡化,从不肯让自己落到这般狼狈颓废、无人救赎的境地。
但眼前这种彻底被击垮、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的颓废模样,在她自身的记忆里,并不多见。
能让向来骄傲要强的自己如此失态,定然是遭遇了击溃内心的重创。
担忧的念头刚起,她看到年轻的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卫生间。
直到这时,37岁的姚媛才更加确认——这不仅是她金市的公寓,连装修细节、家具摆放都一模一样。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年轻的“我”……怎么会从沪市回来?还住进了这间如同命运复制品般的公寓?
纯白空间的姚媛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看”向卫生间的方向。年轻的姚媛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眶通红、写满无助与迷茫的脸。
就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镜子对视的瞬间,37岁的姚媛感到一股力量推动,她的影像,缓缓地、清晰地,出现在了那面属于过去时空的化妆镜中。
两个姚媛,隔着冰冷的镜面,再次对视。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三十七岁的姚媛压下心头的惊悸与无数疑问率先开口,声音褪去了过往的锐利,只剩沉淀岁月的担忧与平和。她看着镜中眼眶通红、强撑坚强的自己,像在回望一场早已亲历、却依旧无力改写的旧梦。
镜中的年轻些的姚媛在看到未来自己面容的刹那,像是堤坝终于找到了裂缝,一直强忍的眼泪倏然滚落。她没有像小女孩般嚎啕,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剧烈地颤抖,任由泪水汹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呼吸,抬起湿漉漉的、通红的眼睛,看向镜中的“未来”,声音哽咽沙哑:
“我……我和俞浩的关系,出了问题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句连贯,“上次……上次我们在他跟我求婚的现场见完面后,我按计划,随他去了美国,拜访他父母和家人。”
她停顿,声音里满是苦涩:“然后……他爸爸,动用人脉,仔细查了我的过往。他可以不介意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是……他查到了我八年前,因为那场车祸导致的大流产,伤了根本,医生判定……我很难再自然受孕,甚至试管成功率也极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37岁姚媛的心上。果然……还是这里。无论之前的“改变”将道路扭曲成何种形状,命运的巨石似乎总会滚回同一个山谷——生育能力,这个被社会、被某些阶层、被许多男人视为女性核心价值的标尺,再次成为了审判她的天平。
年轻的姚媛眼泪流得更凶,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麻木的平静:“他爸爸态度强硬,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说俞家产业需要血脉继承人,绝不能要一个……不能生育的儿媳妇。俞浩……他开始还试图争取,但扛不住家里的压力。最后,他来找我,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自嘲的笑:“他说,他还是愿意和我结婚,他爱我,想和我共度一生。但是,他需要一个‘自己的’继承人。所以……他去找另一个女人,做一个纯粹的金钱交易,要一个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抱回来,我们养。他保证,和那个女人绝对不会有任何感情瓜葛,就只是一场商业代孕。”
她抬起泪眼,看向镜中的未来自己,那眼神里充满了被逼到悬崖边的迷茫与撕裂:“你说……我该怎么办?是接受这个条件,和他结婚,保住他……还是……”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