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金陵。
江南的夜,总是比京城要温柔许多。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笙歌阵阵,丝毫不知北方的天早已塌了一半。
应天府通判的后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虽不及大观园的宏大,却也别有一番精致雅韵。
然而此刻,这雅致的园林中,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正房内,烛火通明。
贾宝玉穿着一身素白的家常直裰,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加急密信,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立在当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平日里那双多情含笑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震惊、恐惧与难以置信。
握信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信纸捏碎。
“啪!”
那只刚端起的定窑白瓷茶盏,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里间的锦帐被掀开,甄宝玉一脸焦急地走了出来。他也是一身便服,眉眼间与贾宝玉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贾宝玉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他。
甄宝玉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先帝驾崩……忠顺王举兵谋反……兵围皇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甄宝玉的心口。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信纸差点也没拿稳。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甄宝玉声音发涩。
“五日前的快马。”贾宝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按照脚程,如今京城恐怕早已……早已……”
他说不下去了。
“二哥哥……”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床榻上传来。
贾宝玉和甄宝玉同时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
那张雕花的拔步床上,探春正虚弱地靠在大红撒花的迎枕上。她才生产没多久,身子还没养好,脸色依旧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那是她和甄宝玉的女儿,取名“甄念”。
探春看着面前这两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京里出事了?”她紧紧抱着孩子,声音颤抖着问道。
贾宝玉看着探春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眼睛,心中一痛。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敢瞒。
“三妹妹……”贾宝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哽咽,“皇上……驾崩了。忠顺王……反了。”
“什么?!”
探春的身子猛地一震,若不是甄宝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怀里的孩子差点都要掉下来。
“哇——”
似乎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惊恐,怀里的甄念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稚嫩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心惊肉跳。
探春顾不得哄孩子,她一把抓住贾宝玉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那大姐姐呢?元妃姐姐呢?她在宫里怎么样?!”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
虽然她早已嫁作人妇,虽然她身体残缺,虽然她曾与宝玉有过那样的不伦过往,但在这一刻,她依然是贾家的三小姐,依然牵挂着那个为了家族牺牲了一切的大姐。
贾宝玉痛苦地摇了摇头:“信上没说……只说叛军攻破了皇城大门,正在围攻内宫……”
“完了……完了……”
探春的面色瞬间变得死灰。
她太清楚忠顺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是贾家的死敌,是个嗜血的疯子。若是让他攻破了皇宫,身为贵妃的元春,下场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