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来啊!”他这句话非是单单说给邱意如听,更是带着挑衅说给邱元听的。因为他知道,那跪在地上的男人终究会忍不住的!
果然,邱元动了。
他整个人从地面弹了起来,速度快得没有半点预兆,那起身时膝盖上的尘土还在半空中浮着,没来得及落定,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身旁那根巴掌粗的白蜡木招魂幡杆上。
那根幡杆是他在昨夜亲手削好的,选了最结实的白蜡木,磨去了棱角,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用一根结实的麻绳把它紧紧地缠在肩头的布带上。
此刻那只手猛地一握、一拧,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像竹节被猛然拗断似的脆响,白蜡木的杆身在他掌心里碎成了无数片薄薄的木片,向四面飞散开来。
那些碎木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被惊动的旧蝴蝶,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正在往哪个方向飞,便被一道银白色的光劈开了,那柄神鹤门门主世代相传的鹤羽刀从白蜡木杆中滑入了他的手里。
刀身泛着一层冷冽的、像初冬时河面上薄冰似的银光,刀刃两侧的弧度恰如仙鹤展开的飞羽,刀脊处那道浅浅的凹槽更是在林间碎光下流动着一线耀眼的光芒,像一只五彩斑斓的羽毛。
邱元的手一握住那柄刀,他的脊背便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一点一点地挺直,像一根重压下慢慢回正的旗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被压弯得即将折断的纹路正在那些粗麻布的褶皱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他的肩头展平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那片暗红色的光里穿过去,落在老人那张正在一点一点收起笑意的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邱元踏前一大步,伸出左手把女儿往身后推了推,手掌贴着她那截还在微微发抖的、细细的肩头,那力道不大,却像一扇门板,把她妥妥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然后他抬起右手,鹤羽刀指向老人,那银白色的刀尖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仿佛一支蓄满了力的箭矢,正对准了志在必得的目标。
“屠不坚!”邱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压抑太久后终于挣脱束缚的狂放,“你个老怪物!今日我们父女便是都拼了性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这声怒吼像是平地里炸开的一声惊雷,在空旷的林间大道上不住回响,仿佛是千军万马般冲向老人。
屠不坚听了,只是微微一怔,然后那点诧异变成了笑声,那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毫不掩饰的大笑,像是被大风吹动的铁皮,发出的“哗啦啦”的、又响又长的放肆声响。
他狂笑着仰起头来,那把如血染般的红褐色虬髯不住颤动着,像一片被秋风吹动的红枫林,笑得连他的肩膀都在上下抖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终南山那层层叠叠的山峦间回荡着,惊起好几只正在远处树梢上歇脚的灰羽山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又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像是被幽深黑暗的林子吞没了一样。
片刻后,屠不坚收住了笑声,他的嘴角还带着那抹嘲弄挑衅的弧度。
他看看邱元,那目光像是在看待一个刚刚被从床底翻找出来的、已经旧得不像样的老玩具。
他伸出手指来,那根粗长的、指节凸起的食指,在半空中极轻极随意地一弹。
“啪!”一道暗红色的丝线似的光便从那根指尖弹射出去。那光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又沉又冷的气息,直奔着邱元的胸口而去。
邱元举刀相抗,刀刃在那道暗红色光线即将触及他衣襟的那一瞬堪堪拦在了前面。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红线”正正地撞在刀刃表面最结实的那一段弧线上,然后散开溅满了刀身——竟是一枚小小的血珠!
可正是这小小的一枚血珠,磕在那柄鹤羽刀上竟震得邱元整条右臂猛地往后一荡,像一柄大锤狠狠敲了一下,余震沿着他的手腕向上传,传过他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在他微微凸起的肘关节处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震,一直震到他肩膀深处那一块旧伤疤附近,才慢慢地、像退潮一样淡下去。
他的整条右臂瞬时间就麻了,虎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细碎刺痛,仿佛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自己赖以成名的宝刀,而是一团从冰河里捞起来的碎冰!
他噔噔噔连退了三步,靴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
额角有一滴慢慢变大的冷汗正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宽阔的胸膛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剧烈地起伏着,直到狠狠喘了几口气,他握着刀的手才停止了发颤。
屠不坚看着他退步、看他稳住、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泛白,那抹笑意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吹大的气球,又鼓胀了些。
“来来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小东西的、不紧不慢的玩味,“邱元啊邱元,你快告诉我——你凭什么与本座同归于尽啊?!你凭什么啊?”他的“啊”字还没落稳,身影便已经动了。
那动作快得像是水面上急停的蜻蜓,暗红色的光影在他方才站着的地方微微扭曲了一瞬,然后猝然消失,眨眼间便在邱意如身侧重新凝聚了!
那高大的暗红色身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少女那截还在微微发抖的、细细的腰身旁边。
那只血红色的大手像一枚正在合拢的铁钳,一下子揽住了少女的纤腰,五根粗壮的手指收紧时,将那层薄薄的孝服布料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邱意如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屠不坚那一下猛拉拽得整个人往他怀里歪了一下,像一株从河岸边拔出来的细柳,轻轻柔柔地倒向老人的怀中。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闷声,那声音被那只收紧的大手和老人宽大的血袍之间那片逼仄的空间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声极短极细的、像竹管被掐住后漏出的气声。
“放开她!”邱元怒吼道。
即使他深知自己绝不是屠老怪的对手,可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前一步,那一步踩得很重,靴底碾碎了脚下一枚干透了的旧松果,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从中间折断。
脚步踏出之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气力和内劲都提到了胸口。
他的脚尖已经离开地面了,身体的重心正在往前倾,劲气从胸口传导至右臂,又从右臂灌注入手中的鹤羽刀上!
刀刃劈开前路的光线,化为一道耀眼的银光,如鹤羽掠过水面时那样,在林间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线锐利的涟漪。
屠不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正努力往后缩的小脸,又看着她那正举刀冲过来的、眼睛通红的父亲,发出一声冷笑。
他那只揽着邱意如腰身的大手甚至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仿佛并不担心她会反抗、她会逃跑。
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抬了起来,对着邱元那正劈过来的、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气势的刀锋,伸出了他两根粗长的、指节凸起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