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青年轻笑了一声,凑近了些。
他的确长着李逄夜的脸,松松垮垮披着件花里胡哨的外袍,趴在栏杆上,微垂着眼,鸦羽般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一副不拘小节的纨绔模样。
两人离得近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半步之遥。
再凑近些,他的肩膀就能碰到她的手臂;更近一步,他就能闻到她衣袍上的香气。
独属于姜瑶光的凛冽香气,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可他终究没有再进一步,而是停留在一个不会引起她反感的位置。几缕温顺的发丝扬起,被风捋着,吹到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也撑在栏杆上,就撑在他半阖着的眼前。剑修的手,修长而有力,曾无数次将剑送入他的心脏。
感受到手上的凉意,姜瑶光挑起眉,垂眸瞥着他的发丝,再看看男修的侧颜,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眼皮上。
那道艳红色的疤痕戳在那里,像一条随时会游走的金鱼。
鲜少有人知道,娇生惯养的李逄夜眼上为什么会有一道疤痕,也许连这个“李逄夜”也不知道。
但姜瑶光知道。
五十年前的洪都盛会上,这位轻浮的少爷四处骚扰女修,却不幸踢到了铁板。只一剑、一道疤、一点血,便将他吓破了胆。
李家上门讨说法,又是一剑。自此,“姜瑶光”三个字,在李家成了一个绝对不可说的禁词。
因为这段往事太不光彩,李家人从不对外提起,姜瑶光只隐约知道,那位李少爷生了怪病,凡是听到她的消息,轻则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重则当场昏厥。
姜瑶光不清楚他的心病有没有好。
但她很清楚:李逄夜绝不会邀请一个疑似“姜瑶光”的人与之同乘。
而她面前这个人——
她斜睨着他,目光在他的面庞上巡视。
不管他是谁。他的多嘴,已让他露出了破绽。
心中想着,姜瑶光抽回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几缕发丝随之落下,青年微微转过头,与她对视。
下一瞬间,两人面色同时一变,转头望向暗沉沉的天际。
几乎是同时,远方天与江交汇之处,猛然迸发出一阵灵光,犹如一轮太阳,将大半个夜空都照得通明。
一阵强烈的吸力自光亮袭来,陡然拉住这艘珠光宝气的巨船,用力一扯。
楼船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被那力量拉扯,刹那间跃出江面,海燕般朝着那光芒所在之处飞去。
那方向,正是天工岛!!
转瞬之间,船只飞出几十丈远,正迎上几道比船还要庞大的黑影。
竟是几只同样被吸力拉扯的蛟兽!
这些蛟兽平常在江水的最深处沉眠,此时乍然被扯到高空,顿时凶性大发,见有东西经过,竟不管不顾地咬了过来。
姜瑶光目光微凝,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划破长空,化作道道银丝,骤雨般落在那些船上,银芒闪过之处,蛟兽的身躯寸寸解体,利落地落入黑沉沉的江面。
姜瑶光不欲暴露身份,并没有使出全力。解决完面前三只蛟兽,她剑尖一转,正欲将另一方向袭来的两只蛟兽也斩杀,一转头,却忽地一怔。
那里已多出一片血雾。
两只蛟兽被强劲的灵力生生碾成碎沫,糜烂的碎骨碎肉,带着淋漓的鲜血,天女散花一般自高空中落下,夜雾也被妆点得血红。
商悬秀站在猩红之中,缓缓收拢手掌,视线自舢板上虚虚扫过。半边衣袖脏了,紫色的华服湿漉漉、黏糊糊地滴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