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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林场日常工作（第1页）

十月初的老林子，颜色变了大半。柞树的叶子变成了焦黄色，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得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脚感酥脆。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着了火，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透着亮，远远看去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嵌在山坡上。松树还是绿的，可绿得深沉了一些，针叶的底色里透着一层灰蒙蒙的暗调子，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天也比夏天高了不少，蓝得发白，通透得很，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着，颜色由近到远从墨绿变成灰蓝，最后隐没在天际线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林场的防火进入了关键期。过了国庆，雨水就少了，风却大了起来，干爽的秋风从北面一路刮过来，穿过一片片落叶林，把干枯的树叶和草茎吹得满地都是。只要一点点火星子落上去，就能烧起来，风一吹火苗就能蹿出半里地去。冷志军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就带着巴图出门了，天还黑着，两个人就背着水壶和干粮出了屯子，沿着林场的防火道走上一整圈。防火道是一条人工开辟出来的隔离带，大约四五米宽，从林场的主峰往两边延伸出去，像一道灰色的长疤刻在绿色的山坡上。道上不留一棵树，不留一丛草，光是裸土和碎石，哪怕火烧到了跟前，没有可燃物它也蔓延不过去。

冷志军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的，走两步就停下来蹲下看看道边的情况。他用手指拨拉一下道边的土，看看干湿度；又扒拉一下道边的枯草，看看有没有堆积得太厚的地方。巴图跟在他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检查，用眼睛扫着防火道两边十米以内的范围，有没有枯枝断木掉在道边上，有没有被风刮过来的落叶堆积成堆。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冷志军在一处坡道拐弯的地方停住了，指着一堆积得厚厚的落叶说：这一片得清理，太厚了，万一着火顺着这道坡刮过来，这些叶子一着就是一片。巴图从背上取下镰刀，蹲在道边把那堆积叶拨散开来，摊薄了，又用脚把一些散落的枯枝踢到道外头的空地上，反复检查了两遍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圈下来，巴图已经能分辨出防火带是否达标、有没有枯枝落叶堆积了。他的眼睛比刚开始的时候尖了不少，有时候冷志军还没注意到的地方，他就先蹲下去扒开草丛检查了。冷志军看着他干活的样子，没有夸他，只是在他检查完之后走过去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巴图也不等着被夸，检查完了就站起来跟上去，步子跟冷志军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巴特尔跟着另一个护林员老孙学看火情。老孙五十来岁，在了望塔上看了十几年的火，经验老得很。他教巴特尔怎么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烟和火，怎么根据烟的浓淡和颜色判断是火烧的还是烧荒的、距离多远、火势大小。巴特尔学得很认真，老孙说的话他都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有时候老孙讲完了让他复述一遍，他就把老孙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连语气都学了个八九分。老孙对着巴特尔笑骂了一句你这小子记性倒好，巴特尔也不恼，嘿嘿笑着把望远镜架在鼻梁上看远处。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巴特尔跟老孙在了望塔上值班。塔上风大，吹得衣服哗哗响，塔身也跟着微微晃动。巴特尔裹紧了外套，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扫了一圈远处的山林，他的视线在西北方向停住了，那方向的山坳里冒出一柱黑烟，细细的，直直的，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格外扎眼，像是有人拿墨笔在天上画了一根竖线。巴特尔的眼睛在那根烟柱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望远镜，抓起旁边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喊了一声：报告，西北方向有烟，距离大约七八里地，烟柱约一人高，黑色，直上，不扩散。他的声音稳当得很，没有慌，老孙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对讲机里传来林场站长的声音：收到，派人去查看，你继续观察。巴特尔放下对讲机又举起望远镜，盯着那根烟柱看了一刻多钟，烟柱一直没散也没变大，就那么细细的一根直直地往天上冒。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是山下农户在烧秸秆，已经灭了。站长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虚惊一场，警惕性值得表扬，巴特尔听见这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平了，继续举着望远镜扫视远处的山脊线，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老孙在旁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小子行，反应快，话也说得清楚。巴特尔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眼睛还在望远镜后面看着远处。

冷志军和巴图每天巡完防火道回到林场，就在林场食堂吃午饭。林场的食堂不大，一间平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一个老炊事员姓刘，大伙儿都叫他刘师傅，手艺还不错，虽然菜色简单，可做得入味。十月的菜地里没什么新鲜菜了，刘师傅就炖土豆和白菜，偶尔炒个鸡蛋或者炖一锅干豆角，热腾腾的端上来，配着大馒头或者玉米面饼子，吃起来也挺香。巴图吃饭慢条斯理的，先用勺子舀半碗汤慢慢喝着暖胃，然后掰半个馒头就着菜吃，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底不留一粒米。巴特尔就不一样了，风卷残云，馒头一掰两半，筷子夹菜夹得飞快，吃到一半嫌筷子慢，直接上手抓馒头蘸菜汤往嘴里塞。工友们看着他吃饭的架势都笑了，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也不生气，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摸着肚子说饭桶就饭桶，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他说完又给自己舀了半碗汤，咕嘟咕嘟地喝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问旁边的人：还有馒头没？大伙儿又是一阵笑，刘师傅又给他拿了一个馒头，他接过去掰开夹了两筷子咸菜，三口两口就又吃完了。

冷志军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看着巴特尔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笑也没有说他，只是把他面前的菜碗往巴特尔那边推了推。巴特尔看见菜碗到了自己面前，抬头看了冷志军一眼，笑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巴图坐在冷志军旁边，吃完之后把自己的碗筷收好放到灶台边的盆子里，又帮巴特尔把碗也收了。巴特尔还在那儿啃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声谢了哥，巴图没应他，转身去水龙头下洗手去了。

林场的防火工作一直持续到十一月。这期间冷志军带着巴图把林场周围十几里范围内的防火道全部检查了一遍，遇到有枯枝落叶堆积的地方就当场清理干净，遇到有缺口的地方就用镰刀砍掉蔓生的灌木和杂草，让防火道的宽度始终保持在标准范围之内。巴图手里的镰刀磨得快了又钝、钝了又磨，刀柄上的红布条被他攥得褪了颜色，变成了白乎乎的。巴特尔跟着老孙在了望塔上值了一个多月的班，没有出过一次纰漏，凡是他报告的情况都准，判断的火情都准，老孙跟站长说这小子可以单独上塔了。站长批了，巴特尔第一次一个人值班的时候，把望远镜擦得锃亮，把对讲机放在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在兜里装了两块干粮和半壶水，正襟危坐地在塔上坐了一整天，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林。

冷志军在十月底的一次巡防结束后，站在林场主峰的山顶上朝四周看了一圈。脚下的老林子五颜六色的，黄的、红的、绿的、褐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拼布绣在大地上。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已经有些刺肤了。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巴图在他旁边站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远处。林场的屋顶在山脚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烟囱里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升到半空中就被风刮散了，歪歪扭扭地飘了一阵便没了踪影。冷志军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巴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落叶覆盖的山路上沙沙地响着，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的，在林间小路上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