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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捉野山羊（第1页）

八月初的老林子，热得像个大蒸笼。树叶都长到了最浓密的时候，树冠一层压着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在缝隙里漏下来几线白花花的光。空气潮湿而闷热，像是泡在温水里，喘口气都觉得嗓子眼儿里黏糊糊的。蝉躲在树冠深处吱吱吱地叫，吵得人心烦。地上的腐叶被暑气蒸出了一股子酸腐味儿，混着泥土和树皮的涩味，闷在密不透风的林子底下，沉甸甸的。

冷志军带着巴图、巴特尔和追风一大早就出发了。踏雪被留在家里，这天要走的路大多是山间小径和乱石坡，马走不了，索性让它在家歇着。巴图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麻绳、水壶和干粮，巴特尔背了一个小一些的，装着一捆细麻绳和一把镰刀。追风走在最前面，低着脑袋在地上嗅来嗅去，尾巴翘着，耳朵不断地转着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翻过了一道山梁，又穿过了一片榛子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地上的石头也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棱角分明的，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堆了一地。石头缝里长着些矮矮的灌木和耐旱的野草，叶子都是灰绿色的，硬邦邦的，不像平地里的草那样又嫩又绿。冷志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水壶喝了两口水，又递给巴图。巴图接过去喝了一口，拧好盖子还给冷志军。巴特尔也坐下来，脱了鞋倒出里面的小石子，又把鞋穿上，跺了两下脚。

冷叔，野山羊真的在这片？巴特尔仰头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灰白色的石坡和乱石堆，一眼望过去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

老杨说的，这片乱石坡上有野山羊。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用手拨开一堆碎石底下的泥土看了看。你看，这是羊粪蛋子，还新鲜，没干透，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刚留下的。他捡起一粒羊粪在指腹上碾了一下，褐色的粉末散开来。野山羊喜欢这种乱石坡，石头多，它们跑得快，人也追不上。咱们要找的是它们下到低处来喝水吃草的地方，不能直接在石坡上硬追。

追风在周围嗅了一圈，忽然在一处石缝前停住了，鼻子贴着地面使劲嗅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朝着一个方向看了片刻，往前跑了出去。冷志军站起来跟上去，巴图和巴特尔也跟了上去。追风跑得不快，走走停停的，不时低头嗅一下地面，像是在跟踪一条看不见的线。它在乱石堆里钻来钻去，绕过几块磨盘大的石头，穿过一处窄窄的石缝，来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上。

冷志军蹲在洼地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朝下面看去。洼地不大，大约有两三个院子那么大，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土和碎石，长着些矮矮的野草和几簇开着小黄花的耐旱植物。洼地的南面有一道不太陡的土坡，坡上长着些稀疏的灌丛。就在那道土坡的坡脚处，冷志军看见了一群野山羊。

约有五六头，正低头啃着坡脚的草。为首的是一头老公羊，毛色灰白相间，背上有一道暗褐色的条纹，两只角粗大而弯曲，像两把弯刀架在头顶上。它的身子结实紧凑，四条腿短而有力，踩在石头上稳稳当当的。跟在它后面的是一头母羊和两只半大的小羊羔，还有一头年轻的公羊，角的个头比老公羊小了一圈，可身姿灵巧矫健。小羊羔最显眼，身上的毛色还带着一层浅淡的暖黄色，比成年的野山羊浅了好几个色号，在阳光下格外好认。

巴图也看见了那些野山羊，他蹲在冷志军旁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巴特尔趴在更后面的石头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追风趴在冷志军脚边，身子压得极低，下巴几乎贴着地面，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冷志军观察了好一会儿，把地形和风向往心里过了一遍。那群野山羊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半封闭的洼地，三面都有陡峭的石头坡，只有他们来的这个方向和坡脚灌丛那边有两个出口。冷志军打算把羊群往灌丛那个方向赶，那里更窄，容易把羊堵住。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跟巴图和巴特尔交代了几句，三个人分头行动——冷志军带着追风从左侧绕到洼地的上方，巴图和巴特尔从右侧绕过去，封住往石头坡方向逃的路，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把羊群往灌丛那边赶。

冷志军绕到了洼地上方的一块巨石后面。从这个角度俯视下去，整个洼地尽收眼底，五头野山羊的位置清清楚楚的，那头老公羊还在低头吃草，警觉性似乎不高，耳朵耷拉着。冷志军做了个手势，示意巴图和巴特尔到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大喊了一声。追风也跟着蹿出去，边跑边吠，叫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撞，响亮而凌厉。

野山羊惊了。老公羊最先反应过来，头一抬，耳朵猛地竖起来，它没有慌，而是先判断了一下声音来源的方向，然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像在发出警报。母羊和那两只小羊羔立刻朝它的方向靠拢过来，年轻的公羊也朝这边跑了几步。老公羊转头朝灌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带着羊群朝那边冲了过去。冷志军的计划奏效了——羊群没有往石头坡那边跑，因为巴图和巴特尔从那边露了头，它们本能地选择了看起来更容易逃脱的灌丛方向。

羊群冲进灌丛里，老公羊在最前面，用它那对大角拨开挡路的枝条，硬生生地开出一条路来。母羊跟在后头，两只小羊羔紧紧贴着母羊的身子跑，年轻的公羊断后。灌丛很密，枝条交错着，野山羊虽然体型小，可钻过去也费劲，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冷志军从巨石后面冲下来，追风跑在他前面，追风的速度比羊快得多，它在灌丛的外围绕了一个半圆，跑到羊群前面去了，蹲在一处窄口的旁边，把灌丛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羊群被追风一堵，又掉头往回跑。可冷志军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他把手里的麻绳抖开，一个套圈甩出去，套住了跑在最后面那头年轻公羊的后腿。年轻公羊猛地一挣，绳子在冷志军手里滑了一截，他赶紧攥紧了，脚后跟蹬住一块石头，把绳子往怀里拽。年轻公羊被绳子拽住后腿，跑不动了，在原地又蹦又跳，拼命想挣脱。冷志军一步一步地往回收绳子，公羊一点一点地被拉到近前。

巴图从侧面也赶到了，他把手里的麻绳甩出去套住了年轻公羊的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公羊拽得死死的。公羊挣扎了一会儿，力气渐渐小了，四只蹄子不再乱蹬了，只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嘴里喷着热气。冷志军慢慢靠近它，一只手轻轻按在它的脖子上，另一只手解开了套在它后腿上的绳子。公羊哆嗦了一下，没有挣脱。冷志军拍了拍它的肩胛，手感结实而温热。行了，这是一头。

另外几头野山羊趁乱跑了出去。老公羊带着母羊和两只小羊羔从灌丛的另一侧钻了出去，跑得飞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乱石堆里，只听见蹄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冷志军没有追，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看着那几头野山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这头被套住的年轻公羊。够了，留一头就行，不能一窝端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公羊的角，又摸了摸它的蹄子，角还嫩，蹄子也小，是一头还没长足岁数的小公羊。带回去养着，跟点点做个伴。

巴图用麻绳把公羊的四条腿捆在一起，公羊侧躺在地上，倒是没怎么挣扎了，只是偶尔动一下脑袋，嘴里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咩叫。巴特尔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伸手摸了摸公羊的耳朵，公羊的耳朵抖了一下。冷叔，它不咬人吧？不咬人，山羊不咬人，急了就用角顶，可现在它动不了，没事。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巴图，你把它背在背篓里，背回去。巴特尔，你走后面，看着它别挣出来。

巴图把公羊放进背篓里，背篓一下子沉了许多，他蹲下来把背带紧了紧，站起来试了试，走了两步。还行，不重，七八十斤的样子。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追风走在最前面，尾巴翘着，步子轻快，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到屯子，巴图的肩膀被背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他把背篓放下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龇了一下牙。

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背篓里卧着一头灰褐色的野山羊，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又是羊？野山羊，年轻公的，养着。冷志军把公羊从背篓里抱出来，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放下来，解开捆着四条腿的绳子。公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晃了两下才站稳，然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耳朵前后转动着。点点从圈栏里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头羊，呦了一声。公羊听见叫声，朝圈栏的方向看了看，耳朵转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同类的声音。

冷志军把公羊牵进圈栏里，在点点旁边放了一堆干草和一盆清水。公羊犹豫了好一会儿，慢慢走到水盆旁边，低下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走到干草堆旁边闻了闻，开始小口小口地嚼起草来。点点凑过来闻了闻公羊的屁股，公羊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一下。点点用鼻子拱了拱公羊的后腿，又拱了一下，然后踱到另一边去继续吃自己的草了。冷志军在圈栏外面蹲着看了一会儿，看见公羊吃了半捆草之后慢慢放松下来了，不再浑身绷着了，他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去灶房洗手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