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将她捞了起来,放在炭上烤。
一连烤了十来天,女孩才很慢很慢地,睁开了眼睛。
裴春来说,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那小女孩怔怔看着她,又安静,又好奇。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张开手指,轻轻碰了碰这个第一眼见到的人。
可奶奶看着这个活下来的女孩,却摆起了脸色哀声叹气,满嘴念叨着:“活下来了也没用,我们江家要绝后了。”
裴春来为了讨奶奶开心,跟她说,给女孩取名“江换”吧,孩子生下来了,总不能白生。
奶奶听了点点头,裴春来就带着江换去上了户口。
她对办事处的人说:“孩子的名字叫‘江换’。”
办事处的人问她:“江水的江,‘换’是哪个‘换’?”
裴春来说:“交换的换……还有哪些偏旁?”
江焕是炭火烤活的孩子,那名字自然该是火字旁的“焕”。
生完江焕以后,裴春来的身体机能果然变差了。无论她怎么吃,怎么养,都没能再怀上下一个,没能达成她“换”一个的心愿。
八年后的某天,裴春来又一次为自己小腹痉挛,头晕呕吐而高兴万分。
只可惜这一次,她还是生下了一个女孩。
没等奶奶哀叹,她就拖着虚弱的身子,带着材料去给孩子上了户口。
这一次,她给女孩起名为,江婷。
奶奶希望停了女孩,而裴春来希望的却是停了孩子。
她实在实在不想再遭一次罪了。
每每怀上孩子,她就被寄予沉重的期望,从前繁重的家务活不要她做了,从前吃不上的山珍海味也被端到了床前。可每每这时,也是她一生中最难受,最吃不下饭的时候。
等到她生下了孩子,等到她真感觉饿了,却又吃不上好东西,要继续做家务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台机器,一台不合格却出了厂的机器。为什么别人家两年就能生下三个孩子,为什么别人家两年就能生出儿子,可她却平白无故要遭受这么多、这么久的罪,还一直一直没生出合格的孩子?
生孩子很累,生孩子很痛,孩子会分走她的寿命。
上完户口,裴春来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座石桥。
她想从石桥上跳下去,可石桥实在是太矮了,溪流实在是太浅了。
桥下远远传来阵阵争吵声,裴春来站在桥上看,越看越觉得吵架的一大一小实在眼熟。
于是她下了桥,走近了才发现,是奶奶和江焕站在河边争吵。
江焕那年八岁了。
小小的她抱着大大的竹篮,篮子里是方才拥有了名字的江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