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梦境,林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那其实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尤其是尘世间浑浑噩噩的凡人们,他们在现实中所受的苦难已经太多,唯有在梦中才能获得稍许的慰藉。是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亲人,或得偿了梦寐以求的心愿?是祈望着和平的生活,或追逐着无拘无束的生命?凡有所求者,梦境都会回应,世间之事,从来没有比这更加美好的了。
但年轻人似乎不是那样。
他很少做梦,或许是并没有什么想要梦见的事物。亲人、爱人与友人,固然有离自己而去的,但在梦中见到他们就会很高兴吗?也有一直想要实现的愿望,但如果梦醒后就会消失,反倒让人感到空虚;和平的生活一直都在现实中享受着,即便一去不回了,也是自己的选择;无拘无束的生命,则从来没有出现过,比梦境更不真实。
偶尔几次出现的梦,却都是重复着相同的情节:他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中流浪,看见大雨滂沱而落,直到一把雨伞遮住了头顶,一张模糊的脸孔低下头来看着自己,他仿佛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又可以是尘世间许多陌生的人。林格大概可以喊出他的名字,但又隐约觉得那不是他真正的身份,于是始终没有记住。就这样周而复始地上演着,醒来后则空空荡荡,茫茫然然。
像这样无聊的梦,如果能够帮到他人的话,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林格张了张口,“没关系,就交给你了”,多么轻松的一句话,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甚至喉咙还有些哽咽,仿佛冥冥之中正有一个无形的意志在阻挠他,不希望他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这么坚决地放弃了自己最重要的宝物。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便毫不犹豫,为什么当白夜重新问了一遍时,自己却无法开口答应了?是谁在阻止自己呢?是谁的声音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呢?还是说,人是只有到了真正失去的时刻,才会意识到它对自己的重要性?
不仅是梦,就连人也一样。
杨科先生、天界忒弥丝、圣夏莉雅、奥薇拉……在他的生命中,总有许多人到来后离去,离去后重逢,像这样不断重复相遇与离去的过程,便是所谓的命运。
“果然是这样啊。”对于年轻人的犹豫与茫然,白夜并不感到失望,恰恰相反,她很欣慰,欣慰于他没有像自己一样,因一时的冲动而背弃了本心。确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舍弃的,但有些东西必定更难舍弃,而且,如果要与之告别,不该决绝得如同甩掉累赘,应当留恋得如同第一次离开母亲的怀抱那样。即将失去亲友的庇佑,独自面对外界的风雨,既期待着又畏惧着,如此酸涩的情感。
我很明白的,林格。
没有人比我更加明白这种感受了。
它是那样的神圣、高洁、凛然而又威严,总叫人不可直视,不可侵犯,不敢触摸,甚至不敢接纳。但如果就这样敬而远之,其实也等若于承认了自己的弱小。是要直面那些情感,成长为真正的凡人吗?还是说回到母亲的怀抱,依然享受那份温暖呢?
自己下定决心,自己迈出脚步,自己承担一切……那是很难的事情。
还好,凡人生于世间,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所以……
请允许我为你下定决心吧。
少女忽然起身,走到年轻人的面前,然后,在对方愕然失神的表情中,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单膝下跪,任凭冰冷的地板亲吻着脆弱的膝盖,灰白色的长发若光下的尘埃般缓缓散开,一只手按在腿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年轻人的手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的悸动,如同许下诺言般,庄重地起誓:“在沉默的父亲与慈爱的母亲的共同见证下,我今日祈求,想要拥有你的梦境,林格。”
“我许诺你,将会庄严地对待它,如同对待自己的手足与半身;我许诺你,将会悉心地看顾它,如同看顾自己的恋心与爱意;我许诺你,无论贫穷或是富裕、无论健康或是疾病、无论谁来索求或谁要夺走,都将付出我的一切去保护它。从天地开辟拥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到生命的终末一切情感湮灭时为止,这庄重的诺言将不会改变,许以永远为期限,并恳求你的同意。”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甚至令人不敢直视。
“……”年轻人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对这一幕有种不可言喻的既视感,就像曾经在某一时刻曾经历过,却早就遗忘了它的来由与去处,因此当旧事重演时,又发自心底地害怕了,无所适从。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来,少女却将其抓得很紧,仿佛不听到他的回答就绝对不会罢休。多么顽固的人啊,在关于格洛莉亚的事情上,林格已经见识到了这一点,但对自己也一样吗?这是否说明,此时此刻,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或许能够与她生命中的另一个灵魂相提并论了呢?
一切的想法都是梦幻泡影,瞬息消逝。
林格稍微冷静了下来,无奈地回道:“好吧,我答应……”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又被白夜打断了。她目光炯炯,如有神助:“回答错误。这种时候应该说‘我愿意’才对。”
那不就跟……一样了吗?
年轻人想要大声呵斥,警告她适可而止,但终究没有勇气,或许也没有底气。而少女仍步步紧逼,如果这就是她所谓报复的方式,那未免也太残忍了吧:“没什么好犹豫的,林格,就这么说吧。你刚才亲口所言,只要能够帮上我的忙,什么都可以给我。这诺言我也听到了,于是以相同的诺言作为回报,唯有交换诺言,契定不易的盟约,托付彼此的信任,我们才能安心去做各自该做的事情,不是么?”
话虽如此,嘴角却悄悄勾勒出一抹狡黠的弧度。
看到这个笑容的一瞬间,林格泄气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战胜面前这位少女了。在过去,似乎也有其他人用相同的方式战胜了自己,她们的情感,她们的孤独,还有她们永不止息的爱啊,迄今仍然深深地刻在年轻人的骨头与内脏之中,祈求着一时的温暖与永远的热情。如今,又是第几次了呢?
希望我们都不会后悔吧。
年轻人轻轻地叹息一声:“……我愿意。”
“那样就好。”白夜便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林格的手,彼此的温度在皮肤的触摸与分离中仍有残留,她心情大好似的,重新强调了一遍:“那样是最好的,因为,唯有我不会让你失望。”
谁知道她的信心从何而来呢?虽然这句话应该不是说给林格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前者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没有谁让我失望过,我对大家的期待都是相同的……仅此而已。”
“也包括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