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陈桥驿的夜晚
景延广被押着北行,同行的还有一个人——从事阎丕。
阎丕只是景延广的部下,官职不高,也没犯什么大错,但被一起锁了。景延广看到这个情形,对耶律德光说了一句话:
“丕,臣从事也,以职相随,何罪而见锁?”
——阎丕是我的部下,他是跟着我来的,有什么罪?要锁就锁我。
耶律德光放了阎丕。
这是景延广一生中最后一次替别人说话。一个在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能替一个下属说话的人——你说他是纯粹的“爱国贼”呢,还是说这个人的性格里,确实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押解队伍走到陈桥驿,天色已晚,就在一户民家借宿。
陈桥驿——这个名字对熟悉历史的人来说不陌生。十几年后,赵匡胤就是在这个地方“黄袍加身”,建立了北宋。
但对景延广来说,陈桥驿是他生命的终点。
夜里,景延广趁看守松懈,做了一件事。史书的记载很短,只有五个字:
“引手扼吭而死。”
掐住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掐死了。
这需要多大的力气?这不是上吊,不是服毒,不是跳河。是掐。用自己的手,掐自己的喉咙,一直掐到断气。这个过程有多漫长、多痛苦,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景延广五十六岁。他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五、他到底是不是“爱国贼”
关于景延广这个人,后世争论了一千多年。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写得很直接:“晋氏之事,维翰成之,延广坏之。”——后晋的建立靠桑维翰,后晋的灭亡怪景延广。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的态度也差不多。柏杨在翻译白话版时,干脆给景延广下了个定义——“爱国贼”。
柏杨的原话是:“景延广反对后晋向辽称臣,义正词严,但事实上它仅是一纸包装。帝国已经垂危,景延广所努力的却是搜刮粮食。而且景延广的包装不同于一般的‘赤心为主’,而是‘为国争格’和‘民族大义’。”
但王夫之不同意。他在《读通鉴论》里专门为景延广做了辩护,说“景延广抗不称臣,挑契丹之怒,而石晋以亡,古今归罪焉,流俗之论无当于是非”——大家都把后晋灭亡的锅甩给景延广,这是随大流的肤浅判断。
王夫之认为,真正该负责的是桑维翰。当初桑维翰主持了向契丹称臣割地的政策,石敬瑭执行了这个政策,从根子上就把后晋变成了契丹的附属国。景延广想改变这种局面,方向没错,只是方法不对。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记述景延广一事时,态度克制而尖锐。
他记录了景延广对乔荣说的“十万横磨剑”之语,也记录了契丹以此为借口兴兵。他记下了景延广被俘后面对耶律德光质问时的狼狈——“延广初不服,莹从衣领中出所藏书,延广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