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生摇摇头:“非也非也。拳头硬能打天下,可治天下得靠人心。陛下若是不懂这个道理,就是把整个中原都打下来,也坐不稳。”
当时他只当这老书生是酸腐文人,一挥手让人赶走了。现在想起来,那老头儿的笑脸却异常清晰。
“加快行军。”他站起身,“回上京。”
五月下旬,契丹大军走到栾城。
栾城有个地方叫杀胡林。名字不太好听,但耶律德光没在意。他现在浑身难受,脑袋发烫,两条腿像灌了铅。随军的大夫说是中了暑气,需要休息。
“休息?”耶律德光苦笑,“这鬼地方,热得能把人烤熟,怎么休息?”
他让人搭了帐篷,躺在里面,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蝉鸣。恍惚间,他觉得那些蝉鸣声变成了汉人的呐喊——杀胡!杀胡!杀胡!
“荒唐。”他嘟囔了一句,“我耶律德光纵横天下二十年,最后居然被几只蝉给吓着了。”
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蝉鸣。那是他南下以来听到的所有的声音:百姓的哭喊、士兵的惨叫、降将的告密、文臣的劝谏……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巨大的嗡嗡声,在他脑子里不停回响。
“陛下,”一个将领掀帘进来,“前面探马来报,说有一股汉人武装在咱们前方二十里处集结,看样子是要截击。”
耶律德光闭着眼睛:“多少人?”
“约莫……三千。”
“三千。”他笑了一声,“我现在连三千人都打不过了?”
将领没敢接话。
耶律德光睁开眼,看着帐篷顶。牛皮帐篷被太阳晒得发烫,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传令下去,”他慢慢说,“绕道走。”
“绕道?”
“对,绕道。不打。”
将领愣住了。契丹铁骑什么时候绕过道?
“陛下,绕道要多走三天,咱们的粮草……”
“我说绕道就绕道!”耶律德光忽然吼起来,“你聋了吗?”
将领灰溜溜地出去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耶律德光一个人。他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他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骑马,一跑就是一整天,从来不觉得累。那时候天大地大,想往哪跑就往哪跑。可现在呢?他连回家的路都走得这么艰难。
“额娘,”他忽然用契丹语喃喃叫了一声,“我想回家。”
没人听见。
当天夜里,耶律德光的病情急剧恶化。
高烧让他神志不清,他开始说胡话。有时候是契丹语,有时候是汉语,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错了……”他翻来覆去地说这三个字,“我错了……我不该来……”
随军的大夫束手无策。在那个年代,高烧不退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陛下,”一个老臣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您还有什么交代的?”
耶律德光睁开眼,眼神涣散。他看了老臣半天,好像不认识似的。
“回家。”他说,“带我的尸体回家。”
“臣遵旨。”
“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告诉述律平……就说……就说我后悔了。”
老臣凑近了才听清最后几个字。他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元947年五月二十一日,耶律德光在栾城杀胡林病逝,时年四十六岁。
据史书记载,他死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风沙漫天,把方圆几里都搅得昏天黑地。有人说那是老天爷在收人,也有人说那是耶律德光的魂魄在往北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