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又抬了抬手里的药方,“我看这方子,似乎是治咳疾的?川贝、桔梗、款冬花,虽然都是止咳化痰的常用药,可这配伍的剂量和加减的法子,倒是别出心裁。
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大人也懂医药吗?”
吴文宣惊讶。
“我也素有咳疾,久病成医而已,”
他说至此处,真的轻咳了两声,又问,语气急了一些,“所以这方子是谁开的?”
吴文宣想难怪他听来嗓子不好,答道:“是邻居大夫给开的。
家母年纪大了,心肺不好,天气一不好便容易积痰咳嗽……”
吴文宣话未说完,对面之人便截断问:“是个女大夫吗?”
吴文宣一愣,“大人如何知道?”
“我只是看这个字,”
他低眉,清峻的眉骨压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像女子的字迹……”
吴文宣微觉古怪。
洛姑娘的字他自是见过,和她本人的相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好听了叫朴实,说难听了就是丑。
歪七扭八,连字长架构都谈不上,也就学塾里几岁小孩子的水平。
眼前这位大人,竟然能从这样一手字里看出是女子的笔迹?真是眼力了得。
吴文宣面上也带上了点苦笑,却是夸赞:“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女大夫,医术也十分高超,村里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她。”
对面之人这回安静听完了,接着问:“她是本地人吗?”
又补问了一句:“还是……扬州人?”
吴文宣觉得这问法有点奇怪,一时却说不上来,老实摇头,“不知是不是扬州的,但确实是外乡来的,大概两年前才到杭州。”
“两年前……”
他的语速越来越缓,越来越顿,“她……叫什么名字?”
“洛雨微。”
“洛、雨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喃喃重复出这个名字,手指却骤然收紧,那原本崭新的纸笺在他掌心发出狠戾的褶皱声。
“大人,你怎么了?”
吴文宣担心问。
男人回神,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看着手心皱缩的药方,颇有点歉疚道:“抱歉,我重抄一份给你吧。”
“不必了……”
吴文宣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呼来笔墨,利落抄了一份新的给他。
那人则把那份旧的妥帖沿着旧折痕折了起来,收在指间,问他:“吴公子随后还有什么安排,回清溪镇吗?我安排车马送公子。”
吴文宣总觉得这氛围有点奇怪。
对方好像彬彬有礼,礼贤下士,却有一种无形的掌控感。
不晓得是不是对方已年淫浸官场的支配与领导力,还有官民之间的差距。
吴文宣辞道:“不用麻烦大人了,末学还要去为母亲抓药。”
男人沉默了一下。
于他而言,这是两年多来唯一的线索。
他不能惊动眼前的吴文宣,继而让隐蔽乡里的那个人察觉出蛛丝马迹,再次人间蒸发——她简直就像只时刻戒备的兔子、狡猾的狐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脚底抹油溜走。
所以只能以护送之名,行跟踪之事。
节骨眼上,吴文宣却要去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