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骤雨刚过,乌云后的明月露了相,却无星辰相伴,只能孤寂地悬在空中。
夏愁坐在廊下,浓黑的长发一泻而下,几乎垂地,嶙峋白消的身影单薄得如同一片虚影,在月下冷色的光辉中更显凄冷。她抬眸看着那轮望舒,目光幽寂却冷毅。众相万生仿佛不在周围,而是在她玄幽漆黑的瞳孔里中。
顾栖川拿着氅衣从房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面前的似乎不再是白日里斗嘴使坏的师爷,而是这世间最孑然一身的人,抑或是来渡劫的神,随时就会化作云烟消散。
顾栖川摇头哂笑,这南州信古怪神佛,弄得他也生出了这样怪谲怪癖的想法。
“晚上天冷,多穿一点,别着凉了。”顾栖川走过去,把大氅盖到她身上。
夏愁收回目光,连带着把刚刚,再抬眸已经是平日里娴静冷远的模样:“多谢。”
顾栖川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刚刚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夏愁总是以矫饰乔装过的表象示人,从来没有把真正的自我显露出来。不止是对心存戒备的他,哪怕是亲近如依永烟和夙洱,似乎都无法触及这副表现之下真实的夏愁。
无人知道她皮下究竟是浩瀚壮阔的沧溟浩海,还是苍莽空灵的枯芜荒野。
顾栖川心里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感,却也激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索知和征服的欲望,像是嗅到血腥味的冽狼,不探究到肴馔珍馐决不罢休。
夏愁,实在让他太好奇了。
“你力气恢复如何?”夏愁脑中思虑着事,没察觉到他眼神怪异,心中怪癖。
“还行,”顾栖川握拳试了试,“七八分了。”
夏愁微微仰起头,幽眸望向他,认真地问:“背得动我吗?”
“……”顾栖川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遍,“就你这枯竹销鹤似的身子,我就算只剩一成力也不在话下。”
“别说大话,”夏愁说,“可要你背着我翻墙越院。”
“试试不就知道了。”顾栖川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挑衅地说。
夏愁伸手用扇子打了打他结实的手臂:“今日奉十供养太过张扬,别人或许不怕,但刀阿罕是个心思细腻的,只怕夜长梦多,今夜还是得先去探探。”
顾栖川小臂一阵恶痛传来,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手腕一转,按住她的肩膀,一用力就掐着把人悬空起来,接着送到自己背上:“说吧,往哪走?”
夏愁遽然离地,接着靠到一个精劲强硕的宽背上,炙热如玄铁的肌肉绷出流畅有力的线条,藏着沙场淬炼出的悍然力量。
难免让人心安。
夏愁清了清神绪,用扇子指了方向:“动静弄轻点,别让人发觉。”
“带着我做贼呢?”顾栖川话音未落,脚下已经动作,疾速向前奔去的同时腿下蓄力,待到墙边,用力一跃,轻易地翻了过去。
“这么轻车熟路,往日里没少做贼吧。”夏愁感受到四周的气流裹挟风急骤而去,便可想而知顾栖川的速度有多快。
“那叫勘察敌情。”顾栖川说,“方向指给我,然后躲着点,我可不想带个病猫回去。”
夏愁乐意地把头缩在他背后,拒了寒风,只从背后伸了只白手出去,用扇子指路。
银竹随风起,斜雨便打了芭蕉。待两人到后山修持院时,雨已经淋湿了周身。
顾栖川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把人放了下来。
“阿……”夏愁离了热源,瞬间冷的一激灵,身体本能地想打喷嚏,她却怕引来人,抢先一步捂住了嘴,生生吞了回去,脸瞬间憋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