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那个午后,大雪初霁,鸢河南岸郊外,苍茫辽阔的原野一望无垠。
谭府夫人携着谭霜亦以及十几个匠人、仆役行至郊野,缓步巡视这片冻土。
极目远眺,天地莽莽,一片素白,视线里不见半个人影,只剩阵阵寒风簌簌掠过荒原,扬起一阵雪沫,漫天飘荡。
夫人四下打量着周遭地势,带着一众随从与管事,踏遍这片冻土,勘定风水、丈量与标记基址,筹划着在郊外营建新宅,以在将来做避暑行乐之所。
以及,作为女儿的避世之所。
这一年来,见到素来明媚、坚韧的女儿为情所伤,还饱受鸢都城内各世家子弟的嘲讽,她常常夜不能寐。
谭家夫人本是个乐天豁达的性子,可接连看到谭家六郎与自家女儿双双受到情爱的重创,她也难免心有戚然。
平日里,她独自赴市,在街巷迎面遇上各家夫人小姐,假意寒暄之后,旁人眼底总是藏着毫不掩饰的轻鄙,话里话外都暗讽她家女儿想攀高枝却落了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面对旁人的嗤笑与闲言碎语,谭家夫人一向看得通透,多半只当耳边风,原本并未上心。
唯独有一回,她带着霜亦去街市采买吃食,却遇到几位对陆尊多少有些私心的世家贵女在身后窃窃私语,句句极尽讥讽。
“陆家公子是何等出身,又是何等骄矜之人,当初若不是沾了勋武书院的光,何至于会看上她?”
“谁说不是呢,人家可是要娶一国公主的,当初不过是借着读书的借口,在暗处两厢撩拨罢了,总归上不得台面……”
“年轻气盛嘛,难免心思躁动,普通人家的公子尚且懂得提前尝个荤腥,消解消解一身血气,更不必说那位身边有无数女子垂涎的陆尊了……”
往日里,她或是一笑而过,或是尽数压下,可那日,当她转身看到霜亦眼眶泛红,容色惨淡,她忍无可忍,当场回怼了过去,字字不饶,反倒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那又如何?”
“那陆家孽子自视甚高、寡信无德不假,可即便他容貌丑陋、出生乡野、门第清寒,怕是也看不上你们这几个俗气下作之辈!”
“你、你——”
随后,她拉着霜亦转身便走,只当吵完一场,并未郁结于心。
她始终明白,相较于这些闲言碎语,更让霜亦郁结难舒的,是她的痴心错付。
也就是这一年,平日里不大信神佛的她,前往寺庙烧香的次数竟也日渐频密,只盼着这个她最为属意的女儿在将来可以更加顺遂。
……
约莫半个时辰后,待诸事大致敲定,夫人携着众人收拾器具,准备返程。
回程的路上,一行人绕道而行,以回避来时路的崎岖丘壑。
行至半途,忽见一处荒废的旧院孤零零座落于雪原深处,断壁残垣被厚雪深埋,朽木枯枝歪歪斜斜的散落院门之外。周遭杳无人迹,院门半掩着,荒寂中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见状,几人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各自交换了一道狐疑的眼色。
然而,还未等几人绕墙离去,忽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人定睛望去,不觉大惊失色。
只见透过院门,几人看到院内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地白骨,旁边还坐有一位约莫五六岁的女娃。
起初,夫人以为那白骨是被白雪覆盖的枝桠,但等她仔细一看,不觉诧异不已,脚步连连后退几步。
见到此情此景,霜亦也心下一惊,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发现这位素来胆气过人、遇事临危不乱的母亲,脸色竟也变得乌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