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霜亦尚未醒来,就被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她草草起身穿衣,打开屋门,只见医馆的吴念吴管家正赫然站在门根,神色慌张而急切。
“我听萩兰婆婆说,昨夜您来了,我就想把事情如实和您说上一说。”
见他神色异常,霜亦随他走出门外:“念叔,到底怎么了?”
“昨日黄昏时分,荣錾离开了雪漠归羚。”
霜亦瞥了一眼后院,不解问:“是谁擅自放走他的?”
“并非如此,他是自行离开的医馆。”
“自行?”
霜亦陡然睁大她那仍睡眼惺忪的双眼,满脸诧异:“怎么会……他那般神智不清、疯疯癫癫,并无自行离开的可能。”
“起初,我也以为是他擅自闯了出去,”吴念解释道,“但我听婆婆说,当时他神智清明的走到她的跟前,说了一声‘多谢,我得回去了’,随后,便径直走出了大门。”
此话一出,霜亦只怔立原地,骤然失语。
原本她尚且带着一夜未消的慵懒困乏,但听到吴念如此说来,只一刹那,她便褪去一身困意,神智瞬间变得清朗。
半晌,她才勉强开口,语气里尽是难以置信:“你是说,他恢复了?”
“没错,必然是这样,否则,他如何才能那般清醒地离去,还能和婆婆说出那般合乎……常理的话来。”
霜亦再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不合、不合常理……”
思忖片刻,吴念道:“我猜测,应当是姑娘您此前一直给他做祝由冥想,他才能这么快——”
“绝无可能。”
霜亦立即打断他。绝无可能,她无比确信。
她从医三载,而这处医馆也已开立两年,医馆共一百七十九位来自鸢都内外的疯患,二十一位郎中与女医,六十四位看护侍疾,还有二十七位寻常管事与伙计。两年以来,除了医患日渐增多、只进不出,其余的,有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进益。
包括她的医术。
带着满腹疑惑,她苦笑:“我比谁都了解我的医术,倘若那些真有奇效,念叔,你我,怕不是早就名扬天下了。”
说着,她领着吴念向后院长廊走去。
沿路,沉下心来,转念一想,想到两年前在雪后遇到的那件奇事,原本错愕不已的她,心绪渐渐平息。
或许,荣錾也如她一样,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念过脑,从而恢复心智。如此想来,倒是也能自圆起说。
无论如何,若是能探得其中的玄机,寻到治愈心疾的法子,或许可以了结她经年以来的夙愿,治愈病患,治愈蛱蝶,治愈公主,进而将医馆发扬光大。
想到此,霜亦的脚步愈加急切。
路过一间又一间、一院又一院充斥着或嘶喊、或呓语的屋舍及庭院,最后两人找到正在庖厨忙活不迭的萩兰婆婆。
“姑娘你来了。”
萩兰婆婆见到霜亦,停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婆婆,方才念叔和我说了荣錾的事,我想再细细查问一番。”
萩兰婆婆随两人来到院外,支支吾吾道来:“我、我当时也意外得很呐,姑娘,当时可吓了我这个老婆子一大跳呢!你也知道,平日里就荣錾他、他那模样……嗨,我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了……不过,后来我也打听了一下,听馆里的人说,当时他被那几个混账东西给带去了馆子后面的那座山坡里去了。”
说着,萩兰婆婆指向三人侧前方那座低矮的、被密林覆盖的山丘。
那座距离此地数百米之远的山坡,本是一座建有多座庙宇的低矮灵山,可不知为何,十几年前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庙宇弃用,山体荒废,从此杂草丛生,杳无人迹。
山坡下有浅溪一湾,城里常有孩童或少年去到此处捞虾摸鱼。每至盛夏溽暑,医馆也常有人前去戏水消闲。也因此,寻常日子里,那些年轻的伙计与陪护若是愿意带一些神智虽木讷呆滞、性情却不躁不烈的病人前去后山玩乐,倒也不是什么惊天的大过。
但荣錾,他不一样。
从他来的第一天起,霜亦便意识到,倘若她没有寻到那回天之术,这位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男子,断断不能离开医馆半步,以免伤及他人,或伤及自身。
萩兰婆婆继续说:“昨日又是那般阴沉的天色,这还没到黄昏呢,山里恐怕就全黑透了。后来,那几个混账东西倒是自己早早的回来了,却说把荣錾给弄丢了……”
“这事我也知道,”此刻,吴念补充,“后来我便派了几人去山里找寻了一番,结果毫无头绪,后来,荣錾他竟自己走回来了。”
“对、对,他自己就那般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哎呦,像个有模有样的、标致的后生小伙一般,在这大院里整整两年,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像昨夜的他那般有礼有节……他说什么……”
思索片刻,萩兰接着补充:“对,他还向我作了个揖,说‘多谢,婆婆,我要回去了’。喏,就说了这两句,就走了,当时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人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