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怀礼还没见过他这三天前刚定下的大嫂,好奇而又轻佻地借着这个姿势,微微弯腰从盖头下先他大哥一步,看清了宋银朱的长相。
眉眼乌黑,面庞雪白,大抵只唇上涂了点胭脂,又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像晕开的水墨中间抹了一笔朱砂,透出一股淡极生艳的美丽。
倒很漂亮,只可惜他大哥无福消受。
傅怀礼直起身,正要牵着宋银朱的手带他进门,府里却突然喧闹起来,少顷,管家傅铭急匆匆地跑到门口,像有什么喜事要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一般,提高了嗓子道:“大少爷醒了!”
就在刚刚,也许就是喜轿到门口的那个瞬间,一直守在大少爷旁边的侍女被吓了一跳,只见床上昏迷不醒近三天的傅廷生好像被唢呐声吸引了似的猛地睁了眼,身子却一动不动仍旧直挺挺地躺着,青白的脸上只有眼珠子在转,侍女怔愣住,一口气悬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才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老夫人。
傅怀礼看着傅铭,脸上原先的戏谑僵硬了一瞬后迅速转变成了喜悦,放下宋银朱的手冲上前去不敢置信般地确认道:“当真?我大哥他真醒了?”
细细听,似乎还有几分压不住的咬牙切齿。
傅铭点点头。
傅怀礼猛然转身,看向站在门槛前的新娘子。
他折返回去,低声道:“嫂嫂,现下恐怕不能由我这个小叔子迎你进门了,你且稍候着,我大哥想必很快就来。”
宋银朱恍若未闻,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好像今日成亲的人不是他,发生了什么也都与他无关一般。
比傅廷生先来的是傅家的老夫人秦蘅,她几乎顾不上什么体面,满眼热泪地攥着手帕抓住傅怀礼的手,喜极而泣而又不知该如何表述,傅怀礼尚未来得及安抚她,老夫人又对旁边的仆人挥手道:“快把火盆撤了!烧什么霉运,大少奶奶到咱们家来尽是好事,可不能再烧没了。”
说罢,她隔着衣裳握住宋银朱的手腕,亲自带着他跨过了这道高高的门槛。
到正厅的这几步路,她不停地道:“廷生刚醒,现在换喜服去了,但吉时不能耽误,我先领你进门。银朱,你是我们家的福星呀,你一来,廷生立刻就好了,那老先生果然没说错,往后你可要跟廷生好好过日子……”
宋银朱不应声,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一个人过日子过习惯了,话也少说,久而久之在人群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的手在经过两次交换之后,终于被他名义上的夫君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手,一触即分。
喜婆提醒大少爷,现在要拜堂,新郎新娘得握着喜绸的两端,不能靠得太近。
傅怀礼站在一旁,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眼底却一片冷漠,他看着傅廷生,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只要大哥在,母亲就永远看不见自己。
他又转而看向宋银朱,十八岁的小嫂子,身形清瘦,穿女式的喜服竟然也不突兀,还隐约地显出纤细的腰来,要是按照新式婚礼来办,揭了盖头,恐怕众人更不会注意到他穿什么,只会盯着他那张艳鬼一般的脸看。
真可怜,他想,新婚当夜恐怕就要守活寡。
“吉时已到!”管家傅铭唱和道:“一拜天地——”
傅廷生和宋银朱双双弯腰,外头积了一天的雨瓢泼而至,冲得整个府里一片雾蒙蒙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