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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君(第1页)

翌日未时,一列车驾停在崔府的大门前,朱轮马车后跟了十余名侍从,仪卫简省而低调。

崔府的门吏远远认出东宫的徽记,忙奔入府中通禀,不多时中门大开,崔玄度亲自出门相应。

年过半百的相公换过衣冠,一袭紫色华服端整洁净,清癯的面上带着久咳所致的微白,行至车驾前恭谨地拱手一礼,车上走出一个颀长清隽的身影。

年轻的太子李承晏未着朝服,一身湖青鸦翎圆领长袍,束玉冠,配金带,日光之下更显清俊出尘,见对方近前,他先一步抬手止礼,“相公既然不适,何必亲迎。”

崔玄度仍将礼数行完,直起身微笑,“臣只是咳疾,并非腿脚不便,岂可失礼。”

李承晏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唇角笑意宛然,“听相公说话,确实中气尚足。”

崔玄度随之而笑,侧身延客入府,一路径往书房。外书房设于前院东侧,庭中两株老槐新发碧叶,午后的日光穿过枝隙,从窗格渗入室内,细碎地落了半张桌案。案后几卷公文依次铺开,狼毫横置砚边,墨色尚未干透,显然主人方才仍在理事。

李承晏落座后,随行内官将带来的东西呈上,两匣润肺的药材,一只青瓷瓮内盛着尚药局新制的酥蜜膏,最上方另压了一张依照旧脉案改过的药方。

李承晏微笑而道:“母后昨日听长公主说起相公咳疾,今早便命人备下这些,她本想遣尚药局的宫人送来,又怕相公嫌阵仗太大,索性命孤一并带来。”

崔玄度展开药方看过,面上显出几分无奈,“娘娘每年都要为臣这点旧疾费心,若再如此,臣下回只好嘱咐殿下入宫时少说几句。”

李承晏摆手道:“这话相公还是自己入宫同母后说。”

崔玄度将方子折起,也谑道:“臣若说了,只怕来年送来的更多。”

一句说完,他命府中管事将药物收好,又命人撤去煎茶,另换一盏温热的橘皮饮,顺口问起昨日的中宫春宴。李承晏将诸事说了几句,连那位头回入宫的女郎紧张手抖之事也提了一嘴。

崔玄度听得莞尔,“娘娘说得再随意,到了各家眼中也是中宫设宴,那些女郎多是初入禁中,殿前不失礼已是难得。”

李承晏笑了一下,“相公倒是宽容。”

崔玄度忽然抿了一下唇,转瞬又如常,“臣家中也有个才及笄的女儿,不宽容又能如何。”

话语至此忽然寥落,崔玄度眼皮半垂,好一阵没有后文。

白瓷盏中的热饮色如淡金,白气中浮着一缕微苦的橘香,李承晏饮了一口,随口般问道:“说起令嫒,昨日听母后说,府上娘子身体不适,今日可好一些?”

崔玄度答得自然,“劳殿下挂心,昨日午后便已无碍,今日一早便随武威将军家的幼女去了大慈恩寺,大概又要晚膳前才肯回府。”

李承晏的笑意转深,似有了谑意,微一颔首,“那便好。”

崔玄度转而问起一桩朝务,“前几日彦衡入宫所奏的军马一事,兵部可有回话?”

李承晏搁了茶盏,话语轻畅,“太仆寺已允了今岁起增设入营簿,只是沿途折损由哪一方勘验具结,两边仍在相争。”

崔玄度慢慢转着茶盏,语气平平,“纸上责任划得再清,军马也不会自己走到凉州,六月前要补足六百匹军马,此事才是当务之急。”

李承晏清楚对方的意思,颔首道:“父皇已准从相邻两监先行调马,各拨三百匹,发出前由凉州来人共同点验,草料也改由两路转送,以免堵在一处。”

崔玄度神色略松,“如此尚可,至于往后如何核数,兵部与太仆寺多争几日也无妨。”

说到末尾,他忽然侧过脸,以帕掩唇咳了一声。咳声不算重,却一时压不住,管事忙捧来温水,替他撤去尚未饮完的橘皮饮。

李承晏望一眼案上公文,待他气息平定才道:“太医说相公的旧疾最忌劳神,既逢休沐何不休息一日?”

崔玄度缓了一阵,面色恢复如常,“东宫休沐,政事可曾停歇?”

李承晏答得坦然,“自然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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