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的春光斜入窗扉,映得寝殿富丽堂皇,窗前的白玉瓶中海棠灼灼如锦,妆台上陈着玉梳银奁,纤毫毕现的镜面中照出太后苍老端严的面容,一双纤白玉手替她梳起满头银丝。
昭宁公主立于祖母身后,一袭藕荷常服,乌发松绾,除了一对明珠耳珰,再无繁重饰物。二十四岁的女子已经褪去少女的稚气,眉目清丽沉静,举止间自有天家贵女的从容,低眉理发时,神情仅是一个寻常孙女的专注温柔。
一缕缕银丝在巧手之下理开缠结,化作一个松软而不失典雅的低髻,太后对镜左右看过,抬手拂过鬓边,慈爱地笑道:“还是昭宁手巧,她们一味怕失体面,连发根都束得纹丝不动。”
昭宁公主拈起一支素白玉簪,推入老人发间,“她们也是怕皇祖母怪罪。”
祖孙二人的面容一前一后落入镜中,一个乌发雪肤,年华尚好,一个霜鬓苍苍,眼角积满岁月的细纹。
太后看了一阵,笑意渐添一丝悯叹,“听说前几日中宫春宴,皇后将几家女郎都请入宫中?”
昭宁公主低头挑拣花钿,在老人鬓边一比,“承晏已经及冠,母后总要替他留意起来。”
太后嗔她一句,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他才二十,你倒替他操心起来。”
昭宁公主莞尔,“皇祖母若肯操这份心,孙女自然乐得清闲。”
太后望着镜中娇艳如花的容颜,轻轻一叹,“这些年你在哀家榻前消磨,将自己的终身都耽搁了。”
昭宁公主替她扶正花钿,语声含笑,“孙女愿意陪着皇祖母,旁人相陪,皇祖母还未必肯呢。”
太后又被她逗笑,轻轻一拍孙女细嫩的手背,“你愿意是一回事,哀家却不能真留你一辈子。”
窗外春风拂过细柳,半卷的丝帘轻轻一荡,远处的池畔传来几声黄莺轻啭,愈发衬得殿内安静,隔了一阵,太后仿佛随口提起,“听说彦衡回来了。”
昭宁公主垂眸收起玉梳,“回来有些时日,前几日还在宫中见到了。”
太后的目光隔着铜镜依旧洞彻明晰,“六年不见,他可同你说了什么?”
昭宁公主语气如常,“不过几句寻常问候,承晏也在一旁,宫道上人来人往,也不是叙旧之地。”
太后不再与她兜转,“这么些年过去,你心里可还想着他?”
昭宁公主手上一停,转身将铜镜略转,明光映上老人新绾的银髻,“皇祖母看看,如此可好?”
太后从镜中望着她,昭宁公主也安静地回望,祖孙二人相对片刻,太后终究不再追问,握住她未及收回的手,缓缓道:“哀家活到这个年纪,旁的事都可以不管,唯独你至今没有出降,叫哀家闭眼也无法安心。”
昭宁公主笑意转淡,柔声宽慰,“皇祖母的身子正在见好,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好一日也是老一日,怎能不提前想好身后。”太后握紧孙女的手,目光慈爱而哀怜,“哀家就只怕,等不到你出降的那日。”
“皇祖母又说这些。”昭宁公主微微蹙眉,俯身依到太后肩头,不肯再让她说下去。
太后轻喟一声,温暖的手掌落在孙女乌黑柔软的发间,轻轻抚了两下。
傍晚时分,天子处理完前朝诸事,照例去向太后请安。
夕光退出窗棂,殿内燃起明烛,太后用了半碗药粥,气色比才入春时好了许多,新绾的银髻落在灯下,有一种温润的柔光,宁静而平和。
天子在榻边坐下,向宫人问过太后近况,母子二人闲叙几句,太后起了话头,“昭宁的婚事,皇帝打算拖到何时?”
天子搁了茶盏,态度不明,“她又同母后说了什么?”
太后平和道:“她什么也没说,正因如此,哀家才要问皇帝。”
天子顿了一下,没有言语。
太后轻轻抬手,令环绕的宫人退下,待室内再无外人,直言道:“彦衡既然回来了,他与昭宁之间的事,总该有个说法。”
天子也挑明道:“母后当知,朕顾虑的从来不是彦衡本人。”
太后当然清楚他的意思,淡淡道:“哀家自然知道,你是担心崔氏外戚太过势大。”
天子眉梢轻动,神情不改,“崔氏已有中宫,崔玄度官居宰辅,又尚安成,如今彦衡立功归朝,朕若再将长女下降崔门,朝中会如何看?”
太后望着鬓染霜白的儿子,又想起青春容颜的孙女,惋叹道:“当年你顾忌此事,哀家并未说你做错,只是昭宁也因此耽搁了六年。”
天子沉默片刻,“崔家从未向宫中求娶,六年前玄度替彦衡相看谢氏女,两家也议亲将成。”
不说还好,提及旧事太后不免气恼,轻哼道:“皇帝以为谢家婚事得成,昭宁就能将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