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澄一扫懒态,瞬间换上谄媚的笑:“二爷不必问,等到了您就知道了。您银子带够了吗,那边寻常人可进不去,一人交五两银子才肯放行。”
被薛澄称作“二爷”的男人抬了抬沉甸甸的钱袋子:“废话,爷可是有备而来。看在你前几回还算有用的份上,爷可是把私房钱都取了出来。今晚上都听你的,你指哪儿爷投哪儿,咱爷俩大杀四方!”
“二爷放心,小的去那边踩过点,底细都摸透了,可以入手之处颇多,本钱至少能翻两番。”
“快快快,家有猛虎,天亮之前爷还要赶回去!”
薛澄弓着身子将人引进深巷,两人摸黑在纵横交错的小道里穿梭,拐过十几个转角,越往后面走越深,期间还下过无数个阶梯,常有气闷之感。
二爷累得气喘吁吁,背心都打湿了,早被绕得晕头转向,亏得薛澄在边上搀扶,才勉强跟上。
眼下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虽则芜州城里管得不严,但二爷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叫巡逻的抓住总是面上无光,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和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一道,因此两人自搭伙以来都是走的暗道,能躲开官兵抓捕。
好在薛澄记性好,不至于迷失,这一点也是二爷对他另眼相待的原因。
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一点微光,越往里走越明亮,五光十色的光晕逐渐凝结成一座恢弘的地下城。
若不是能感觉到掐在手臂上的疼痛,二爷还以为自己到了天上人间。
年关时才能见识到的热闹景象,竟然在这地底出现。
占满道路的货摊数不胜数,卖灵芝的,卖兵器的,卖古董的,卖奇珍异兽的,全是在外边难得一见的物件。
两边高楼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尽头,装潢无不流光溢彩,只在门口匆匆一扫,二爷便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他虽没读过几年书,但身边好友多,听他们提起过一些秘闻,再结合薛澄先说说的话,当下有了猜测,拉着人就往回走,教训道:“你那些小伎俩,也就能在小赌坊赚点油水。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鬼市招摇?”
“二爷不信我?”薛澄站着不动,脸上半点不露怯,“如今西市的赌坊我们都捞过一轮,哪儿还有新的堂子?本就是一手买卖,做成了算赚,做不成就跑,亏不了什么。再说,要是他们自己干净,我们也寻不到破绽,不过是趁机捞点小鱼小虾罢了,大头都是赌坊在赚。”
“跑?你跑得了吗!这可是鬼市,连官府的手都伸不过去的地盘!”
薛澄眯着眼时眼睛格外狭长,那眸子里沉寂的暗光会露出一星半点,他这时便不像个孩子,与他矮小的身体显得割裂。
二爷一怔,不由想起初见时,他在某个赌坊押大小,连输了十几把,整个晚上就没开过张,这时有个矮子跑过来,悄声告诉他押“大”,他当时都输麻木了,完全是一时冲动才听了薛澄的话,结果真被他赌对了。
接着他又按薛澄的话押了几回,竟然全部押中,不仅赚回本,还多赢了二十两,把庄家气得脸都绿了。
出赌坊以后,薛澄就拦在外面,他猜到这小子是想分红,摸了十两银子给他,薛澄不仅收了,还大言不惭地说能够帮他赢更多钱。
二爷当然不信,毕竟运气这个东西不是时常都有,薛澄却说自己不是蒙中,而是听出骰子摇晃时与平日声音不同,进而猜到里面灌了水银,所以才每次让他押筹码少的那方。
不仅如此,他对赌场里的千术了如指掌,除了摇骰子以外,什么牌九、马吊,他一清二楚,只要有足够的本钱,就能跟着赌场赚其他人的钱。
二爷当即拉着他回赌场试了一圈,果然百发百中,又赢了三十两回去,他还想继续,却被薛澄劝住,言说打手已经注意到他们,再赢下去恐怕不好脱身,二爷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就这般,两人臭味相投,一个出本钱,一个看门道,每日去一家赌场,赚够三十两就走,绝不恋战,不到两个月就把附近的赌场跑了个遍,十赌九赢,还有一输是故意做样子,只为不那么起眼。
两人三七分成,白花花的银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来,二爷的胃口越来越大,每日胡吃海喝,穿金带银,钱挣得快花得也快,城内的小赌场已经满足不了他,大些的都与官府有勾连,二人自然不敢染指,眼看着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堂子,二爷便有些急了,催促薛澄赶紧看地方。
好不容易有消息,二爷还以为是找到了漏网之鱼,哪成想薛澄竟然骗到鬼市来了。
鬼市是芜州城极为神秘的地带,连官府都找不到,倒是被他个毛头小子找到了门路。
“二爷,您再考虑下去,可就要天亮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是您连这点胆量也没有,那就算小的看错了人。”
二爷连文章都没背过几篇,哪里听得懂什么牛啊马的,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说人话!”
薛澄努努嘴:“有钱的人多了去了,有我这般技艺的能有几个?既然您怂了,那咱们就好聚好散,我随便找个人进去便是,谁会嫌钱多?唔,我瞧那个拿羽扇的公子就不错,一看就是财大气粗,有胆识有血性的人!”
他说完抿唇一笑,当真蹦蹦哒哒地往那边去,二爷在身后看得心痒手也痒,只觉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走了,让他眼睁睁地把赚钱的路子拱手相让,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由奢入俭难,他的美酒佳肴、香粉美人,通通化作了泡影,这段时间神仙般的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二爷只觉脑中有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热血沸腾,双脚忽然就不听使唤地追上去,抓了薛澄便跑到门口,然后扔了张十两的银票给守卫,就这么冲动之下入了鬼市。
鬼市的赌坊美轮美奂之极,叫人眼花缭乱,二爷自认见过世面,却仍被这场面震撼,连走路都不会了,生怕踩碎脚下的和田玉。
场中香气浓郁,霸道地往鼻息钻,闻了通体舒爽,隐隐还有些生热,站了片刻二爷背心便湿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