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要来出差,我想着咱们一起吃个饭吧?今天晚上我想她跟我住一起,我们这也一年没见了,挺想她的……”
苏清和提起妹妹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她喜欢她的妹妹。妹妹会冲她撒娇跟她一起打游戏看动漫。她们一起长大。父母都是老师,小时候他们工作很忙,白天不在家,晚上要开会,她毫无怨言地承担起了多照顾妹妹的职责,不过妹妹也并没有心安理得。她还记得妹妹写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姐姐》,她高中拿到第一笔奖学金给她买了一支唇膏。她们相互依偎着度过了孤单的童年。
周六,她一个人去机场接的苏清然。
“晚上一起吃饭,我和你姐夫请你吃。”
“已经是姐夫了吗?”苏清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看着姐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不甘心自己最最亲爱的姐姐和一个残疾人从此生活在一起
“我不同意。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啊?姐,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啊。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很合拍。”
苏清然觉得自己要裂开了。她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餐厅是苏清然挑的,一家著名火锅店。
苏清然坐在卡座里,红油锅底翻滚,她把菜单推到苏清和面前:“你点吧。”
整顿饭下来,苏清然对完全没给这个“姐夫”好脸色看。直到火锅吃完,三个人前前后后走出餐厅,苏清然拉住姐姐走在前面,低声说:“姐,你之前谈的男朋友不比他好吗?他走路需要你放慢脚步、吃火锅需要你递菜、出门需要你认路,你图他什么啊?”
苏清和说:“他不需要我认路,他自己能走。”她偏过头,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情愿的语气:“那也不方便。你喜欢摄影,喜欢看电影,他能和你一起干吗?他能给你拍照片吗?”
苏清和没有回答。苏清然又说:“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你至少会说“他天天查岗我好窒息”,“他好卷我受不了了”,“他忘记我生日了”,“他让我压力好大”。你会抱怨他不够好。现在你一句抱怨都没有。你到底是真的不需要他做什么,还是你根本不敢抱怨?你是爱他还是可怜他?”
苏清然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快步走了。她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扔下一句:“反正你自己想清楚。”
苏清和站在路灯下面。林知易从火锅店门口慢慢走过来,他偏了一下头,说:“她走了?”
“嗯。”
苏清和想起妹妹刚刚说的,他到底哪里不够好。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重新在一起之后,她没有评估过、没有权衡过、没有在心里列出过任何关于他的清单。
她不敢把他放在可以被衡量的位置上,因为她觉得一旦开始衡量,就意味着她在审判他——而审判他太残忍了。他的残疾已经替他承受了太多刻板印象。她不希望自己也成为另一个审判者,所以她把所有标准都撤掉了。她只是接受他,全盘地接受,不分好坏。她把这些感受放在一边,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但妹妹说“你一句抱怨都没有”的时候,她发现她不是不在意那些“不够好”的地方,她只是在压抑自己不要在意,因为觉得他不容易。但那些感受一直都在。而她此刻在想的,是她从来不敢承认自己也在乎那些不够好的时刻——那些他太安静、不开口、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刻。她在想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压抑这些感受。
在莫高窟她说完“转头想跟你说发现你看不到”的时候,她确实曾经希望过他能看见。她一直把这些念头压在最下面,因为他看不见这件事已经够难受了,她不想再让他多承受一分“被希望”的重量。可是妹妹今晚替她撬了一道口子——也替她打开了一个她必须面对的角落:如果她允许自己对他有期望,那些期望会是什么样子的?她似乎只有情绪完全失控的时候才能说出口,比如告诉他他拍的照片不好看。可是一旦冷静下来她就开始认错,哪怕她说的都是客观事实。她不知道怎么平和地开口跟他讲“我也是有期望的”。
他站在她旁边,她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太安静了。有时候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没什么。然后我就停在那里了。我在想,那是真的没什么,还是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继续说:“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又在撑着什么。我分不清你是真的没事,还是不想让我知道有事。”
她停了一下,像正在把那些话从柜子里一件一件地翻出来。“还有,你不太问我的事。有时候我会想你知道我今天在办公室里遇到什么了?你为什么不想知道?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从来不会反问我?”
“你道歉的次数太多了。端水洒了、走路慢了,你都说对不起。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像在说“给你添麻烦了”。我听着会想——你是不是觉得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在麻烦我。”她把这些话全部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数一些积攒了很久的东西。她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
沉默片刻,林知易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也许我一直都知道,只是…”苏清和深吸一口气,说:“之前在旅游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要是你能看得见多好。可是我一冒出这样的想法就会审判自己,我觉得我这么想很对不起你。但现在我觉得是我没想明白,我遗憾的只是我们没有办法完全分享同样的震撼。我早就接受你看不见的事实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需要避讳你的残疾。一味的小心翼翼压抑我的感受,只会让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真空。”
他说:“你确实从来没有对我不满过。那些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好的都被你包容了。我很感激。你说你曾经希望我能看得见…我也希望,我相信这是你爱我的证明。你说的这些我之前确实没有意识到,我以后会说我在想什么。我会多关心你的生活。我不会再为走路慢了道歉。”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事。
“谈恋爱果然还是好难。”苏清和长出一口气:“不过同志你需要更加努力啊,你要努力获得我妹妹的认可呢。这是第一关,过了我妹妹…才能有机会让我爸妈同意。”苏清和语气里颇有些苦涩。
“我会的。”林知易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晚上苏清然和朋友聚会到十点多才回家,敲门之后是林知易给她开的门。
“清和在洗澡,你的房间是左手边第二间,门上贴了福字的,清和说今晚你们一起睡,不知道你有没有带洗漱用品,反正家里有准备,需要什么就直接说。”林知易一边说一边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又转身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