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随侍将云阙城的令牌递过去,掌柜接来扫了一眼,认出她是东家,面上也没什么讨好奉承的意思。
“库房钥匙给我一份。”她说,“再拿些笔墨纸砚来,我看看账本。”
掌柜慢吞吞动作,摸出这些东西,一并推到她面前。
乔桉接过钥匙,在指尖掂了掂。她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铺开账册,研墨,提笔,开始一行一行地看。
账面上的数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难看,中规中矩,平平淡淡,像一潭死水。经营者显然没什么野心,守着祖业混日子罢了。
但底子还在,客流量意外的还行,位置也还算不错。
乔桉边看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列出几个大致的调整方向。
她甚至没想太多,店铺现有的货物品类可以优化,客群可以细分,灵石与金银的双轨体系里藏着不少套利的空隙……都是些她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的东西。
工作的时间过得飞快,日头不知不觉从东窗挪到了西窗,一个侍女小步进来催她,说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乔桉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边铺着薄薄的橘红色。
她没勉强,把摊开的账册归拢整齐,笔洗了搁回架上,纸稿折好收进袖中,起身离开了琳琅阁。
软轿晃晃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山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悬剑山庄的屋檐被暮云压得很低,灯笼还没全点起来,青石板路上一段明一段暗。
乔桉的院子叫栖云居,在山庄西边,靠近后山,路径窄且僻静,两旁种着些杂树,天一暗下来便显得幽深。
软轿在巷口停下,再往里路窄了,轿子过不去。乔桉下了轿,让侍女们在后头跟着,自己沿着青石小道往里走。
她走过回廊转角,正要拐进听竹居的院门时,忽然听见了动静。
声音从院墙另一侧传来,隔着一排半人高的冬青,隐隐约约的,但在这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小孩子的叫嚷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叠着,中间夹杂着一些不太客气的字眼。
乔桉脚步顿住了,绕过那丛冬青,看见院墙外头那片空地上围着七八个孩子。
中间被围着的孩子,身影瘦小,缩着肩膀,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攥紧了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野种。"
最前头那个孩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又脆又响,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野种!野种!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另一个接上,语气刻薄,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鹦鹉学舌般重复着。
"灵溪妹妹一看到他,就不和我们玩了,”一个扎着双髻的男童气鼓鼓地跺脚,"凭什么呀,他哪儿配!"
"就是!顾仙尊都不把他当顾家人看,他怎么还赖在这不走?"
"哎——"一个稍大些的孩子忽然凑过来,脑袋往中间一探,压着嗓门,神秘兮兮地朝其他人挤眼睛,"你们知道吗?他身上有块玉佩!"
"玉佩?"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过的!"
"他哪来的?"
"谁知道呢——肯定是偷的!"
几个孩子一下子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看看呗!"
"他肯定不敢拿出来!"
"偷来的肯定不敢给人看呀——"
顾衍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根,退无可退。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