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下意识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画中少女裙摆边缘的一抹阴影。
油彩霎时粘在了她的指尖上。颜料还没有干透,这幅画必定是近期才创作出来的。
究竟是谁,在这个隐秘的阁楼里,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她的面容?
答案呼之欲出。整座庄园之内,近来行踪不定,又拥有如此高超绘画技艺的,只有一个人。
格蕾丝思绪纷乱如麻,几乎无法冷静思考。就在这时,门外的木质楼梯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格蕾丝瞬间惊醒过来。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发现阁楼里并没有太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情急之下,她猛地掀开角落里用来遮挡废弃家具的墨绿色天鹅绒帷幕,整个人蜷缩着躲了进去。
帷幕刚刚落下,阁楼的门便被推开。
格蕾丝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透过边缘一道狭窄的缝隙,向外看去。
马尔科姆走了进来。他脱下了那层威严的黑色双排扣大衣,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被随意地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此刻的他敛去了所有凌厉的锋芒,面色苍白,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径直走到陈列着格蕾丝肖像的画架前,在矮凳上落座。
格蕾丝屏住呼吸,隐匿在暗处,心跳剧烈而急促。她看到马尔科姆拿起调色板和画笔,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画中的少女。
那双锋利的灰色眼眸里,竟然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与痛苦。
他在描摹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勾勒那份深藏心底、触不可及的挚爱。
马尔科姆手中的画笔轻柔地落在了画布上。他仔细地修饰少女嘴角的弧度,雕琢着她眼底的星光。
他的动作那么专注,那么虔诚,根本不像是在作画,反倒像在抚摸一件难寻的稀世珍宝。
“菲欧娜……”
一声沙哑干涩的低语,从他的唇缝中溢出,飘散在寂静的阁楼里。
也许,他爱她。这份情愫早已逾越兄妹之间的界限,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
马尔科姆在画前静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躲在帷幕后的格蕾丝感到双腿发麻,浑身冰冷,几乎要失去知觉。
阁楼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开始变得黯淡,马尔科姆总算放下了画笔。他贪婪地看向画中的少女最后一眼,拾起大衣,默然离开了阁楼。
直至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走廊尽头,格蕾丝这才双腿一软,从帷幕后跌坐出来。
她大口地吞咽着新鲜的空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发现,得以成功地在这个惊天秘密的漩涡边缘安然脱身。
她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裙摆,仓皇逃离了阁楼,一路飞奔回房间。她瘫倒在床榻上,任由无尽的恐惧与混乱将自己裹挟。
可她全然不知,就在刚刚马尔科姆放下画笔的那一刻。
他已经瞥见画布底端原本完美无暇的裙摆阴影处,有一道被手指蹭花了的痕迹。
他并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顺着痕迹去寻找隐匿起来的不速之客。
他只是拿起另一支细小的画笔,蘸取了些灰白色的油彩,一点一点地将那被弄乱的痕迹重新补全、覆盖,直到它恢复如初。
在转身走向门口的瞬间,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了角落里那堆被深绿色天鹅绒帷幕遮盖住的废弃家具。
贴着地板的缝隙处,赫然露出了一小截淡蓝色的裙摆。
她知道了。
他的菲欧娜,终于还是主动发现了这个秘密。
但他不敢走过去掀开那层帷幕。他无法面对她此刻可能流露出的任何关于恐惧、厌恶或是怜悯的眼神。
他宁愿在这狭小的阁楼里,保留住最后一份虚假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