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风风火火传着八月十五厨神大比之事,申昌县君府着实又出了一把风头。此事传到宫里,皇太后感兴趣得很,直接一道旨意将苏青枣召进宫中,打算细细询问一番。
且不提苏青枣如何与皇太后和几位太妃闲聊,竟引得几位大神给自家人去信订在当日凑热闹,朝阳宫倒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情。
正是这日,夏愫倚在香榻上赏画,一幅精工细笔的花宴图,百花鲜妍,美人如云,大处锦绣繁荣,细处玲珑小玉,却是先前瑶池小筑赏花宴的景象。大概少有人注意到那日湖边树荫下还摆了一张长案,立着一位宫廷画师默默作画,直至今日才将此画装裱完全,献给夏愫。
夏愫很是满意,令宫人将那日献上的几幅画都拿出来,挂了一排慢慢欣赏。
初秋不冷,却也不暖,夏愫仍旧一袭清透丝绸披身,旁边伫了个粉装小宫女轻轻打扇,倒是十分地悠闲惬意。
“还是这宫中画师笔下画得出我皇家风范。”她悠悠道。说罢又瞥了眼挂在一旁游丝勾线的那幅苏青枣肖像,不禁道:“可那乡野里画出来的,也很有几分意思。瞧这颜色不出彩,却将云鬓之间并蒂双莲画的晶莹剔透。”
瑶荷也穿的清凉,捧茶笑道:“那并蒂莲玉簪,不曾想竟在苏小姐手上,主子若喜欢,改日跟苏小姐提上一句,她还不双手奉上?”
夏愫唇边仍笑,眼里却已冰冷,“莫要多嘴,我何时用过旧物。”
瑶荷自知失言,连忙告罪,默了一会儿,又道:“沫雅传来消息,说是那丫鬟桃子最近在逮什么老鼠,是不是……”
夏愫睨了丫鬟一眼,冷哼道:“那小奴婢,惯有几分心思。”
瑶荷被那一眼觑得心惊胆战,不敢再说一语。忽然听得殿外起了一阵喧哗,瑶荷吓得一抖,手中茶盏差点儿泼出水来。夏愫皱眉看向殿外,抬了抬下巴,瑶荷如蒙大赦,赶忙放下茶盏,提着裙摆趋退殿外。
回来时愈加小心翼翼,凑到夏愫耳畔,瑶荷低声道:“是那位画师拉扯着宇文公子前来讨公道。”
夏愫闻言,秀眉紧蹙,摆了摆清水色儿的丝袖,便见那些儿打扇的、提画的、燃香的、卷帘的,一一退了个干净。
外头喧闹倏忽消停,隔了一会儿,珠帘清响,竟是被人散下。那一挂帘子由七百三十二颗饱满光泽的白珍珠串成,碰在一起声音脆脆的,叫人听着格外舒坦。夏愫闭着眼睛细听,直待那阵清响彻底静默才满足地睁开双眼。
宇文镜已弯身立在阶下,见夏愫睁了眼方轻轻跪拜,将一身水红色绸衫铺开在棕色的地板上,滚滚滔滔,乱打红尘。他柔声道:“宇文镜拜见公主,公主安好。”
夏愫漫不经心地抿着茶水,“本来是挺安好,你却在外头吵闹。”
宇文镜弓腰跪着,柔顺笑道:“还请公主恕罪。属下一时疏忽,才叫那小子闹到您跟前来。”
“到底何事?”
宇文镜垂首道:“您先前命属下寻个会作画的能人异士,属下托朋友打听寻到这么一个人。他笔下功夫虽好,德行却有些小毛病,因在乡里犯了事才孤身至京城卖画为生。属下当时请那人入宫办事,应了他给予庇佑的条件,这会儿仇家找上门来,他闻得风声,才半路截了属下索要庇护。”
听到此,夏愫不禁乐了,“倒是个聪明人。一个聪明人搅得你往我这里躲,恐怕仇家来头不小吧?”
“公主英明。”宇文镜仰起半张脸,眸子笑弯弯地瞧着夏愫。
夏愫此刻却没被他美色迷惑,自顾道:“一个聪明人糊涂到得罪大人物,自己兜不起,便耍尽心机靠上本公主这棵大树,岂不知我这棵大树也不是谁人都能靠的。”
宇文镜复又垂了脸下去,身子微微动了动,好似颓丧一般任那乌黑及腰的发丝遮了半边身子。“殿下,也是我被那厮欺骗,不知他得罪的是新鹏徐家那条大虫,否则我定不会扰到您这儿来。可事已至此,咱又不能放任不管,否则叫那些替咱们办事卖命的人知晓了,可不就寒了心吗。”
这番柔弱作态一出,光辉理由一摆,夏愫才冷冷觑了他一眼。她眼底隐着几分嘲笑轻蔑,语气却已放柔,轻轻道:“在你眼里,我莫非是那刻薄的主人家?我莫非苛待过自己手下的奴仆?”
宇文镜立刻仰起脸,眼中盛满了自责,又揉着敬畏与温柔,他膝行两步上前,膝头磕到了尖锐的台阶之上。“是我失言,在宇文镜心里,没有比您更善良的女子了。”
男人顺服地跪在那里,一浪红绸翻滚犹如澎湃难抑的温柔,携着这世间最宽广无私的包容,毫无顾忌地朝夏愫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