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立完之后的半个月,书院的日子过得像夏日午后的池塘,波澜不惊,暖融融的。
林渺每天的生活照旧。早上去沈清竹的院子里喝养生茶、拿蜜饯,上午上课,中午吃饭,下午看书或者跟着师兄们转转。但一切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走在路上遇到同窗,大家看她的目光里除了亲切还多了几分打趣;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萧凛会把她和沈清竹的位置安排得挨着,说是"给你们未婚夫妻多相处"。顾言之更过分,每次两人一走近,他就开始摇扇子,嘴里念叨"良辰吉日良辰吉日",念得林渺耳朵通红。
但她也乐在其中。
这半个月她最常干的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银戒戴着习惯了,偶尔摘下来洗个手再戴回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提醒她,她现在是有未婚夫的人了。
沈清竹对她跟以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还是温温和和地给她泡茶、熬蜜饯、在她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对面翻自己的医书。但林渺注意到他最近多了一个小动作——她坐着看书的时候,他偶尔会伸手过来,用指尖碰一下她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的,一触即放,像是确认那枚戒指还在。
林渺每次都假装没注意到,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七月初的一天傍晚,周管事忽然来到了林渺的院子。
"沈姑娘,有您的信。"
林渺愣了一下。她来书院半年多了,除了上次她娘来镇上偶遇那次,几乎没跟外界有过联系。她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是江南常用的那种竹纸,淡青色,封口处印着一枚小小的梅花章。
她认识这枚印章。是原主母亲的字。
林渺拿着信回到屋里,坐在窗前的书案上展开。信纸上是她娘清秀端正的字迹,看到的第一行就让林渺眼眶一热。
"渺渺吾儿:见字如面。春时一别,已有数月,不知你在书院过得可好?你爹回来之后消停了许多,没再提知府的事。大约是上次去书院碰了一鼻子灰,知道了你背后有人撑腰。"
林渺往下读。
"娘前几日得知一件事,思来想去觉得该告诉你。知府那边因为你爹收回了婚约,恼羞成怒,在官场上四处散布谣言,说你被山长强占为义女、实际是给自家儿子做童养媳。话说得难听,娘听了心里堵得很。但转念一想,那些人怎么说随他们去,只要你过得好。听说你和沈公子已经立了婚书?娘很高兴。那孩子看着稳重可靠,比知府那个老东西强一百倍。你好好跟他过,别管外头的人说什么。"
林渺读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娘骂起人来还是挺利索的。
信的最后,林夫人的笔迹略微潦草了一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还有一件事。你表哥宇珩上个月回了一趟林家,说他在京城打听到知府正在活动,想调到别的地方任职。大概是得罪的人太多,在江南待不下去了。他要是真调走了,你这边就彻底安全了。渺渺,撑着点,好日子快来了。"
林渺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书案的抽屉里,跟那些宝贝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月亮从桂花树后面升起来,清辉洒了满院子。她靠在窗边,心里把那封信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娘说她爹"消停了"。知府要调走了。表哥在京城守着。
每一条都是好消息,三条加在一起像三颗裹了蜜的糖,一颗一颗在她心里化开。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月光下转了转,戒面闪着细碎的光。
她决定去告诉沈清竹。
走出院子穿过竹林的时候,林渺的脚步比以前轻快了许多。月色铺在青石板路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想着待会儿要怎么开口。先告诉他知府要调走的事?还是先告诉他娘夸他"稳重可靠"?
她走到沈清竹院门口的时候,发现院门没关。里面亮着灯,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是沈清竹,另一个声音她没听过——低沉浑厚,带着京城一带的腔调。
林渺的脚步放缓了一些,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下,然后听到那个陌生声音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紧的话。
"……知府那边确实在活动调任的事,但据我们查到的消息,他临走前还想捞一笔。他手里有林家跟官府往来的账目,如果他把这东西捅出去,林家要出大麻烦。"
沈清竹的声音平稳地接上:"他拿林家的账目要挟什么?"
"要挟林茂山拿钱买账。你岳父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做生意精明,但在这种事上被人捏了把柄,他怕是要认栽。"
林渺站在门外的暗影里,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账目。就是顾言之之前查到的那些。知府手里有林家和官府之间银钱往来的记录,这东西如果被捅到上面去,林家做生意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一切都要完——铺子、田产、祖宅,甚至她爹和她娘的身家性命。
她娘刚来信说"好日子快来了",这个好日子就又起波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