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枫叶终于全红了。
今年的枫叶比去年更红更密,满山遍野地铺开去,像有人在秋天打翻了一整罐朱砂。林渺站在书院后门的山坡上远眺的时候,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脊都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和金黄,在秋日明净的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幅慢慢展开的长卷。
她去看了两次。一次是自己去的,那天沈清竹有事去镇上,她一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到去年那块岩石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冷了些,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看了约莫一刻钟就回去了。
第二次是沈清竹陪她去的。那天天气更好,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却不灼人。两人沿着去年走过的那条山路慢慢往上走,石阶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林渺走在前面,沈清竹跟在后面。她边走边踢落叶,把一堆一堆的枯叶踢得四处飞散,玩得乐此不疲。沈清竹也不拦她,只是看着她踢完了之后低头笑了笑,把她踢散到路边的叶子用脚拢了拢堆回原处——倒不是非要整齐,只是怕她走回来的时候踩到松散的落叶滑一跤。
到了半山腰那块熟悉的岩石上,两人并排站着往下看。山下书院的屋顶在树丛间露出青灰色的檐角,更远处清河镇的房屋密密麻麻地铺在谷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淡蓝色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林渺看了一会儿风景,忽然转头对沈清竹说了一句话。
"大师兄,你上次说,等我十八岁就娶我。"
沈清竹偏过头看她,秋日的阳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问"你怎么忽然提这个"也没有说"还有大半年"之类的话,只是看着她,安静地等她说完。
"我想把日子定下来。"林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红纸递到他面前。
沈清竹接过来展开一看。红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小字——"明年五月初六,宜嫁娶。"
是他自己的笔迹。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红纸,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什么时候翻到我的黄历的?"他问。
林渺耳朵一红,别开脸望着远处的山:"你桌上那本黄历,就摊在那一页,我看到了就……抄下来了。"她顿了顿,又转过头看着他,"你本来就翻了五月初六那页吧?你早就看好了?"
沈清竹看着手里那张红纸,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自己的——他在月初翻黄历的时候确实停在了"五月初六宜嫁娶"那一页,当时只是想了一下,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想到被她看到了。
他低头笑了笑,把那张红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嗯,看好了。"
林渺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又快了几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五月初六。"她说,"明年五月初六。"
沈清竹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映着的漫天红叶和澄澈蓝天,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温声说了一句。
"好。"
两个人又在岩石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和镇子和炊烟。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枫叶吹得哗啦啦地响。林渺裹紧披风,觉得今年的秋天比去年更暖和一些——说不清是天气真的更暖和了,还是她心里暖和了。
那天回去之后,林渺把自己院里那棵桂花树底下埋的梅核挖出来看了看。小半年过去了,梅核还是黑褐色的一颗,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她把它重新埋回去,拍了拍土,蹲在树底下跟它说:"不急,春天再长。"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去食堂吃晚饭。秋天的天黑得早,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点上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沈清竹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两副碗筷,看到她推门进来,把对面那杯温茶往她座位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