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了。
这个四月跟往年都不一样。往年四月是杏花落尽、梅子初长、柳絮满天飞的时候。今年四月,林渺每天走在书院里都觉得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温度——不是天气上的,是那种"快要到了"的躁动和期待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每天早上去沈清竹院子喝茶的时候,走在路上会下意识数日子。四月一号、四月二号、四月三号……离五月初六还有一个月加几天。她每天数一遍,数到后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就是控制不住要算。
四月五日那天,她收到了江南寄来的第二封信。她娘在信里说嫁衣已经做好了,绣鞋也纳好了,她五月初三就动身过来,"提前几天帮你拾掇拾掇"。林渺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窗台前发了会儿呆。
她站起来走出院子,穿过竹林,走到沈清竹那里。沈清竹正坐在梅树底下,面前铺着一卷红纸,手边放着笔墨,正在写什么东西。她走过去低头一看,是喜帖。
"请柬?"她问。
"嗯。"沈清竹搁下笔,把写好的那张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爹说该发了。萧凛那边的客人,言之那边的,还有京城几个熟识的旧交。"
林渺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张写好的看了看。红底金字,端正的楷书写着日期和地点,底下有一行小字"两姓联姻,一堂缔约"。她看了半天,把请柬放了回去。
"这么多人啊?"她问。
"不多,加起来也就七八桌。"沈清竹重新提笔蘸墨,又开始写下一张,"镇上的人占了大半,你那边除了你娘和表哥,还有想请的吗?"
林渺想了想。她来书院两年多,认识的人除了三位师兄和山长,就是书院里的同窗和杂役。她说"那就请厨房大娘和周管事吧",沈清竹点了点头,在纸上加了两个名字。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写请柬。他写字的时候很安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他的字端正清秀,每写一张都会停下来检查一下有没有错漏,确认无误了才放在旁边晾着。
林渺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写请柬的样子让她心里安安定定的。那种安定不是平淡无波,而是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她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
四月十五,裁缝送来了成衣的最终成品。林渺在屋里试穿了一次,站在铜镜前转了两圈——藕荷色的织锦婚服贴合着她的身形,杏花的绣纹从衣襟蔓延到袖口,银色的滚边沿着领口围了一圈,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自己跟两年前那个缩在柴房里的"穷小子"判若两人。
她把婚服仔细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在屋里走了两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四月二十,书院的杏花已经谢尽了,满树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响。池塘里的荷叶又浮上来了,嫩绿的小圆盘漂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舒展开。院子里的桂花树也抽了新枝,嫩枝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红褐色。
林渺那天下午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春末的阳光已经带了一些暖意,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她眯着眼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沈清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枝什么东西。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到他走到她面前,把那枝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一枝盛开的栀子花。纯白色的花瓣微微卷曲着,花心里凝着一颗清晨的露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山上有一丛栀子开了,今年早。"他把花放到她手里。
林渺低头闻了一下,清冽的甜香在鼻尖弥漫开来。她握着那枝栀子花,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花插进了窗台上那只小瓷瓶里,跟原来的几枝枯杏花放在一起。
那只瓷瓶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空过,里面永远插着一枝花——秋天是桂花,冬天是腊梅,春天是杏花,现在加了一朵栀子。一年四季轮转,她窗台上的花从来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