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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第1页）

五月过得比林渺想象中要快。

初一在核对菜单和接待贺礼中过去了，初二和初三在零零碎碎的准备里滑过去了。到了初四那天，书院里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了——红绸带从大门口一路系到前厅，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红纱灯，食堂门口贴了一副新的对联，写着"百年好合"和"五世其昌"。

初四下午，林渺被林夫人拉进了屋里试穿嫁衣的最终版。衣裳已经被赵裁缝最后改了一次，腰身又收了一线，袖口的杏花绣纹多补了两朵。林渺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藕荷色的织锦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杏花粉白地铺满了衣襟和袖口，银色的滚边沿着领口勾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林夫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衣领整了整，又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裙摆。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端详着林渺，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她吸了口气忍住了，只说了一句"好看"。

林渺穿着那件衣裳在屋里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在铜镜前面停下来看着自己，觉得镜子里这个人跟两年前那个缩在柴房里的"穷小子"已经隔了一整条河的距离。

初五那天，书院里彻底热闹起来了。

早上天还没亮透，周管事就带着杂役们开始忙活了。前厅被重新布置了一番，桌椅换上了新的红桌布，墙上挂了一幅大大的"囍"字，用红绸缎剪成的，工工整整地贴在正中央。院子里搭起了一顶临时的大棚子，底下摆了两排条凳，是给来观礼的客人准备的。

厨房里从一早就在忙。切菜的、备料的、炖肉的、蒸糕的，锅碗瓢盆的声响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从窗口飘出来。林渺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厨房大娘冲她笑着摆了摆手，说"明天给你做一桌好的，今天的还不能偷吃"。

她笑着缩回头，往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的时候，萧凛和顾言之已经到了。萧凛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暗红色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难得从头到脚都拾掇得整齐利落。顾言之今天换了把新扇子，扇面上写了四个字"百年琴瑟"，银粉的字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俩穿这么好看，抢我风头？"林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

萧凛咧嘴一笑："明天你穿嫁衣，我们穿什么都抢不了你的风头。"顾言之在旁边摇了摇扇子附和："二师兄难得说句正经话。"

林渺笑着走进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布置——红绸带系得够不够紧、桌椅摆得够不够齐、"囍"字挂得够不够正——虽然每一样她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今天再看一眼心里更踏实。

傍晚的时候，林夫人把她叫回了院子里。她娘端着一碗甜汤坐在她屋里，示意她在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地喝着那碗汤——红豆汤，煮得浓稠软烂，加了红枣和桂圆，甜度恰到好处。

"渺渺，"林夫人放下碗看着她，"明天你就嫁人了。娘心里高兴，也有点舍不得。"

林渺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深红色的汤面。

"娘有些话想跟你说。"林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嫁了人以后，跟没嫁的时候不一样了。虽然你还是在书院里住着，但名义上有了夫家，做事要多替两个人想想，但也不能什么都替别人想忘了自己。记住了吗？"

林渺点了点头。

"沈清竹那孩子，娘看了这几天，确实是个好的。对你好，脾气稳妥，做事也周全。但你记住——不管他多好，你自己的腰板要挺直。"她娘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认真，跟两年前在镇上茶馆里说的一模一样，"能站得住的人，才有福气长久。"

林渺被她娘握着的那只手腕轻轻反握住了她娘的手指。她看着她娘鬓边那几缕在暮光里微微泛白的头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娘，我记住了。"

林夫人看着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不说了。今晚好好睡，明天起来就是新娘子了。"

她站起来收拾了碗勺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林渺一眼，冲她笑了笑，然后带上了门。

林渺一个人坐在暮色渐深的屋里，摸了摸被娘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她娘指尖的温度。

她吹了灯躺下，闭上眼。

明天就是五月初六了。

她翻了个身，耳尖有些发烫，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桂花香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闭着眼等天亮。

五月终将到来，而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