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光斜斜擦过唐楼铁窗花,窗沿积下的隔夜潮气,被初升日光慢慢烘得暖软。
林茉坐于床沿,双手合在胸前垂眸静祷,盼今日面试顺遂。片刻松开手,起身整理衣衫。
这套是程家朗先前为她备下的行头,是八十年代港地姑娘出门常见款式:浅杏收腰短袖衬衣,面料轻薄透气,配藏青棉麻及小腿长裙,剪裁素净合身,不张扬,衬得人清爽利落,恰好适配面试场合。
简单洗漱后,她坐到镜前。彼时市面尚无现代粉底液,多用粉质水粉膏。她捏起棉粉扑蘸取少量,顺着肌理轻拍匀面与颈侧,薄铺一层遮盖细小瑕疵,眉眼唇瓣分毫未加描画。镜中人素净克制,分寸拿捏妥当,外表朴素,手底却藏着细腻功底,低调自有分寸。
收拾妥当推门出房,堂间烟火热闹。程母收拾早餐碗筷,程父坐在桌边翻看报纸,墨仔伏在地上啃小鱼干,家怡蹲在一旁,指尖顺着猫背轻轻摩挲,看得入神。
林茉上前轻声道别,扫过屋内不见程家朗,心知他已然出车。
拾级下楼,穿堂风卷着街巷人声涌来,鲜活喧闹。踏出唐楼大门,晨间阳光铺满整条巷弄,摊贩尽数开张,邻里闲谈此起彼伏,远处电车叮当声响断断续续。她仰头轻吸一口混着烟火气的晨风。
不远处停着一辆擦拭得锃亮的红色的士,程家朗斜倚车门,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林茉面露几分讶异:“你不是该出车了?”
““我推迟了会。”程家朗语气平和,“你从前缺少证件,极少独自出门,油麻地街巷错综复杂,怕你迷路,我送你更稳妥。”
“劳烦程大哥,多谢。”林茉道过谢,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合上,隔绝巷口喧嚣,的士缓缓滑出窄巷,汇入弥敦道车流。
车窗掀开一线,微凉晚风灌入车内。两侧楼宇紧挨,层层招牌铺满上空,双层巴士擦肩而过,电车碾过铁轨,叮当声不绝于耳。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衣着鲜活时髦,满眼皆是八四年香港繁盛日常。
程家朗目视前路,语速平缓沿路解说:“这条是弥敦道,贯通油麻地、旺角、九龙塘,是九龙最热闹的主干道。”
沿街商铺连绵,动静不休。林茉支着车窗,静静望向不断倒退的城景。行至旺角中段,一片崭新白色校舍撞入视野。
楼宇规整气派,墙面白净,围栏内草坪平整,校牌崭新,是当年刚升格的城市理工学院。
程家朗语速微顿,视线飞快掠过楼顶,随即落回车前路,搭在方向盘的手指无声收紧,转瞬又松开,恢复松弛:“这里是新升格的城市理工学院。从前只是工专,今年方才改制,全港不少应届生都想考入。”
话音落,他轻踩油门,车子平稳驶过校门,将那片亮白校舍远远抛在身后。林茉随意望了两眼,只觉校舍整洁气派。
车辆转入窝打老道,街边市井喧嚣渐淡,道旁老树成荫,枝叶织出连片阴凉。沿路尽是青砖围墙与规整校舍,院落肃穆安静,和闹市拥挤截然不同。
“这一片是九龙名校聚集地,华仁书院、玛利诺修院都在此处,往年唯有成绩拔尖的学生才有机会入读。”
路面缓缓抬升,走上坡道,山下民居商铺渐渐稀疏,视野骤然开阔。程家朗抬眼看向前方葱郁山头,低声提点:“前面上坡是广播道,本地人叫五台山,多家电台电视台扎堆建在山上,荧视台便在其中,片场常年开工无休。”
车子沿山道上行,不多时,荧视台灰白方正大楼映入眼帘。门口安保值守严谨,进出人员均需核验身份,场外空地繁忙,道具箱、布景板整齐堆放,剧组车辆沿路停靠,工作人员往来奔走,人声器械声交织一处。
程家朗稳稳靠边停车,侧头叮嘱:“到了。片场规矩繁多,多看少说,不要随意四处走动。我在街口茶餐厅等你,结束过来寻我便好。”
林茉伸手拉车门:“面试结果未定,不知要耽搁多久,你还要出车谋生,不必等我,我自己能回去。”
程家朗静了片刻,缓缓颔首:“万事留心,遇事莫乱走,多向旁人问询。”
“我晓得,多谢。”林茉推门下车,迈步走向大门,身影汇入人流走入楼内。
程家朗目光落在后视镜空荡荡的入口,良久才拧动车钥匙,的士缓缓驶离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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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茉一路问询,走入面试片场。室内光线柔和,窗棂滤进天光,落在堆叠的人事登记簿上,浮起一层薄尘。办公间人来人往,细碎脚步声、低声絮语揉在一起,裹着流水线日复一日的仓促倦怠。
黄组长斜倚办公桌,扣一顶半旧藏青鸭舌帽,帽檐压低,遮去大半眉眼。常年打理片场人事,见惯各路应征者,神色冷淡。
见林茉站定,他微微收身,半眯着眼由下往上打量,目光挑剔锋利。
“来应征化妆助理?”林茉脊背微绷,指尖悄悄蜷起,面上依旧平静:“是。”“有人引荐?”
她眸光稍滞,没料到入行先看人脉,片刻轻声作答:“没有。”
黄组长眉峰一挑,指尖轻叩桌沿:“无人引荐?从前在哪片场、影楼做事,拿出履历。电视台不收生手。”
林茉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神色坦然:“我无片场履历,但有三四年化妆、外景跟妆经验,近两月也一直对着荧幕妆造反复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