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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个问号（第1页）

暮色初上，晚风扫过鸭寮街的摊档，街边灯泡逐一点亮，暖光散开在街巷之间。几人站在街口，一天的走访到此结束。

王颖稍稍侧过身，肩膀轻轻撞了撞身旁的沈健，两个人压低声音凑到一处叽叽喳喳。

沈健压着嗓子，带着一点看热闹的语气：“王处长，我都看出来了，程家朗明显对林茉上心，要不您帮忙撮合撮合？”

王颖忍着笑，目光悄悄瞟了不远处的两人，低声回道：“我也看出来了。就是林茉这小姑娘，恐怕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说完私话，她收回神色，转回正题，从公文包取出一只薄信封，递上前。

程家朗一怔，便要推辞。“别推，也别嫌少。”王颖按住他，“这是单位流程，属于劳务补贴，是你们该得的。”“王处长，不过举手之劳。”程家朗仍不肯接。

林茉在旁笑着开口打圆场：“程大哥，你就收下吧。拿回去让程妈妈添条鱼，我过来蹭饭。”

程家朗听罢，只好收下信封。

公事落定，王颖眼底还留着方才闲聊那点笑意，半开玩笑补上一句：“顺带多说一句，我跟小沈私下都觉得，你们两个挺搭的，可以多考虑看看。”

程家朗耳尖发热，连忙摆手：“王处长您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的士佬。”

王颖摆了摆手：“干什么行当不重要，看人看的是品性。”她转头看向林茉，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小茉，你相信我的眼光，你的程大哥这人绝对靠谱。”

沈健在一旁凑过来打趣：“王处长，你眼光这么好，那回杭州也帮我留意留意，给我介绍一个。”

众人一阵轻笑。互相道别之后，王颖、沈健便融进街边人潮里。

街头只剩下程家朗和林茉。方才那阵凑在一起低语的画面还在眼前，空气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尴尬。

程家朗抬手摸了摸鼻尖，先打破安静：“王处长他们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回车上吧。”

车子驶离鸭寮街，街市的喧嚣被一点点抛在身后。车厢安安静静，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方才王颖那句“你的程大哥”一直在林茉脑海盘旋。她并非迟钝，程家朗一路以来的照料与善意，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大半心神都用来适应周遭环境。眼见范国桢、范枫尧一众艺人浮浮沉沉，普通人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沉沉压在心上。生存与立足已经耗去她太多思虑，她几乎没有认真思量过男女之间的情分。

再者后世刻在骨子里的观念，也让她觉得自己才二十四岁，婚恋尚远。可被旁人这样一点破，万千念头缠作一团，理不出半分明晰的答案。

不想继续沉溺在纷乱的思绪里，林茉探过身，抬手便要去按车载录音机。

程家朗余光瞥见，下意识伸手想去拦。两只手猝不及防撞在一处。指尖相触的一瞬，程家朗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落回方向盘上。

按键咔哒落下。磁带沙沙转动，陈慧娴清亮的嗓音飘出：“明天的一切好比闷葫芦，太多苦恼。人生只不过一塌糊涂，那日有定稿……爱是个问号，有谁真的知得道。”

车厢光线昏暗，看不清彼此完整的神情。

林茉呼吸微顿，坐直身体，侧过头看向驾驶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本想道一句感谢，可转念又发觉，无论道谢还是致歉，都显得分外别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挤出半句：“程大哥，我……”

程家朗没有立刻接话。他目视前方前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才松开。声音平稳，只是比平时略低一丝，藏着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明白。”短暂的沉默悬在车厢，隔了一两秒，他才继续开口：“你不必有负担，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

话音落下，车厢彻底归于沉寂。磁带还在循环，陈慧娴的歌声压得很低，缓缓漫在车内。一路再无人开口，就在这份沉甸甸的尴尬之中，车子开到林茉住处楼下。

林茉抬手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可老式车身的肩带滚轮老旧卡顿，织带死死卡在肩头位置，怎么扯都拉不开，既收不回去，也没法松脱。她指尖来回拽了两下，带子纹丝不动，卡在肩头格外别扭。

“卡带了？”程家朗看得分明，下意识侧身探过上半身，越过座椅缝隙，伸手替她整理肩处的安全带织带。为了理顺卡死的带子，他身子不得不往前凑近。待指尖将卡住的织带捋顺、安全带顺畅滑落肩头时，他顺势抬头撤身。

这一转头，猝不及防。两张脸隔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上。窗外的街灯斜斜切进车厢，昏黄的光线薄薄铺在两个人脸上。林茉长长的睫毛骤然定住，瞳孔微微一缩。程家朗也僵在原地。

周遭仿佛慢了下来。磁带的歌声还在耳边流动，两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就那样定定望着对方。仅仅两三秒，却漫长得像过了很久。

林茉脑子骤然一空，所有思绪轰然炸开。她猛地回过神，浑身泛起一阵燥热，来不及好好道谢，身子往后一缩，手忙脚乱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踏出车外。

“我、我回去了。”丢下一句断续的话，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夜色，径直冲进楼道。跑到楼梯转角处，林茉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可终究没有回头，继续往楼上走。

车门敞开一道缝隙，夜里的晚风灌进车厢。程家朗独自坐在原位，方才对视的那一幕牢牢印在眼底，静坐许久，才缓缓直起身子。磁带依旧反复唱着那句“爱是个问号，有谁真的知得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动车子，往自家楼栋方向开去。

林茉一路快步上楼，推开门，心口依旧突突地跳。墨仔听见动静颠颠跑过来，仰起那张黑白分明的大饼脸凑到她脚边。她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对着它圆乎乎的脸蛋小声嘟囔，像是在询问它，又更像是在自问：“墨仔，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我会不会像别人说的那样，只一味受着人家的好意，却给不出回应，成了一个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