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电话是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打过来的。
我坐在酒店房间的床尾,浴袍湿了半边,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膝盖上画圈。右肩那块布料已经不滴水了,但贴在皮肤上,凉意还在往里渗。窗帘没拉,巴塞尔的夜景铺在窗外,一条河、几座桥、零零星星的灯。我没在看。
"陆总。查到了。"
陈默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我想到他办公室里那盏永远不关的台灯,暖黄色的,在我去之前就亮着,我走了之后也亮着。他习惯在灯下做事,不管几点。
"说。"
"沈家二小姐,沈听晚。二十四岁,沪市人。母亲沈慧,肺癌,目前在上海中山医院住院,保守治疗。父亲沈建国,沪市做建材生意的,再婚了。"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笔记上的字,"沈听晚本人——画水彩的,这次来巴塞尔是参加苏富比的新锐艺术家扶持计划预展。住酒店,三天前入住的。"
"那幅画。"我说。
"什么画。"
"苏富比预展上那幅画。"
陈默那边安静了两秒。"那幅画叫《檐下》。卖掉了。买家走的匿名通道,预展第一天就下了单。"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拇指压在手机壳边缘,压出一道浅印。
"画的内容。"
"我传给您,正在传。"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传输进度条。百分之十八。停在那个数字上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右肩那一块还是深色的,在倒影里看着像一道裂痕。
我伸手摸了一下右肩那块湿布料,凉的。
传输完成。叮一声,和几个小时前那声叮不一样——这个是电子提示音,没有尾音,干脆地断了。我走回去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图。
画面很暗。青灰色的屋檐,瓦片上挂着雨,檐下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看不清脸,看不清男女,只是缩在那里的一团。瓦片上的雨滴正在往下坠,画了模糊的残影。屋檐的线条是湿的,渲染过的水彩,边缘洇开了一点,带着淡淡的灰蓝色。
我把手机举近了些。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极细的铅笔写的:"沈听晚"。字很小,像不想让人看见。
"买家是谁。"我问。
"陆总,"陈默顿了顿,"我刚才说——走的匿名通道。"
"查不到。"
"能查到,但要时间。"
"多久。"
"快的话明天白天。慢的话——"
"今晚。"
陈默没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五秒。我听着他呼吸的节奏,平时比他说话快一点,现在慢了,像在想怎么开口。
"陆总。"他说,"您今晚还要做别的吗。"
我没有回答。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那个蹲在檐下的小黑影,很小,小到如果不放大看几乎注意不到。但我把它放大了四倍。像素模糊了,颗粒感很重,像一堆噪点挤在一起。我盯着那团噪点看了很久——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我没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