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的第三天,她独自去往陆家老宅。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陆衍。租来的车子握在自己手里,一路开往古镇。清晨出门时,陆衍正在书房通电话,她走过走廊,瞥见门缝底下淌出一线冷白的灯光,终究没有抬手敲门。她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衣袋里静静揣着一封信——是从沈梅写给周远平的那一叠旧信当中抽出来的,一九九八年八月的那一封。她想把这封信放回井边。母亲早就跟她说过,那口井已经填埋完毕,厚重的石板重新盖好了。从前她始终没有过来,这一回,她想来亲眼看一看。
立夏过后气温反倒骤然回落,古镇比上一回到访时更加阴冷。巷子里的梧桐树抽出簇簇新叶,嫩叶尚未舒展,一卷一卷蜷曲着,叶边泛着淡淡的红。她把车停在石桥桥头。刚跨下车,河面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寒气钻进衣襟,她抬手往上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陆家老宅的铁门紧闭着。门并没有上锁,只用一圈细细的铁丝缠绕捆住。她俯身解开铁丝,轻轻将门推开。院内一派荒芜,杂草疯长,已经漫过膝盖,青石板路面落满干枯的残叶。后院的那口井静立在院墙的角落,厚实的石板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四周一圈旧水泥还留着,长年累月被雨水反复浸泡,已经浸成暗沉的黑。
她蹲下身细看。水泥的缝隙之间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和河边石阶缺角处蔓延的是同一种绿。她伸出手指探进缝隙摸索,指尖只触到湿冷的青苔,空空如也。而后她从口袋取出那封泛黄的信。她把信封平放在石板的正中央,才刚搁下,一阵穿院而过的风掀动纸页,她慌忙伸手按住,又就近搬来一小块碎石压上去,牢牢压住信笺。
她缓缓站起身。风扫过整座院子,齐膝的杂草齐齐向一侧倒伏。她静静伫立在井边,默然伫立片刻,才转身走出院子,依旧拿铁丝把铁门重新缠紧。
走出狭长的巷子,行至石桥桥头,她猝然看见了那个人。
是沈梅。
她倚站在石栏杆旁,手中捧着一束白菊,经过风吹,花瓣已经微微蔫垂。望见沈听晚从巷口走出来,沈梅脸上没有一丝惊诧,也没有躲闪。她垂眸扫了一眼怀中的白花,而后抬眼望向几步之外的沈听晚。
“你去过老宅了。”
“嗯。我把信放回井边了。”
沈梅依旧低头凝视手里的白菊。今日她没有穿那件深灰色外衣,换了一件浅蓝色棉布衫,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两只耳垂,耳上空空的,没有任何饰物。
“我原本打算去墓园。可是走到桥头,就走不动了。”
“为什么?”
“脚疼,走多了路。”她垂目看向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极薄。她将花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搭在石桥的栏板上。一整个上午被日光晒过的石栏,还留着一点温温的余温。她的目光飘向脚下流淌的河面。“你母亲跟我说,你的画展结束了。就是那幅《云和空白》。”
“嗯。”
“那幅画上,月亮出来了吗?”
“还没有。我还没有画。”
沈梅斜靠着石栏,视线从河面慢慢投向远方。桥的另一端,一位老者推着小车缓缓经过,车上摞着一堆竹筐。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一阵一阵,而后渐渐消散,归于寂静。
“前些日子,我去疗养院看过你母亲。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我就站在病房门外,没有进去,她并没有看见我。”
“为什么不进去见见她。”
“我也说不清。只是脚步沉,怎么都迈不进去。”
她又把白菊换回右手握着。捆住花茎的棉线松脱开来,洁白的花瓣无力地向下垂落。
“你有空帮我跟你母亲说一声,我回来过一趟。”
“这话,你应当亲自跟她说。”
“我不去了。”
沈听晚立在桥头。河风拂过来,将沈梅身上那件浅蓝色棉布衫紧紧贴住她单薄的腰侧。她瘦得厉害,宽大的衣裳空荡荡悬在身上,仿佛只是挂在了一副衣架之上。沈听晚的目光落向她搁在石栏的那只手:指节宽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布满经年劳作磨出来的老茧。就是这一双手,从前折过纸船,写过一封封书信,也曾为别人撑起雨伞。沈听晚收回视线。
“你要走了是吗。”
“嗯,明天就动身。”
“去哪里?”
“回南边,我一直住着的地方。”
沈梅伸手从衣袋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来。沈听晚伸手接过,缓缓展开,一行字迹映入眼帘:南溪城东老供销社宿舍三号楼二零一。那正是周远平居住的屋子。
“我去找过周远平了。那些信,终究是到了你手上。我上门的时候,他跟我说你来过。我说我知道。他邀我进屋坐坐,我回绝了,转身就离开了。”
“你想见他,却不愿意进门。”
“是见过一面,只是没有踏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