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将那只锈铁盒带回了城西的画廊。
他的工作室就在画廊后方一间小屋,窗户朝北,漫进来的光线柔和匀净。
桌面上摊开着布展图纸,旁边散放着几支硬度不一的铅笔。他把铁盒搁在图纸一旁,掀开盒盖,挪到桌角。
盒内空空如也,盒底那一圈长方形压痕依旧清晰,深褐色的印记嵌在层层铁锈之间。
他伸出拇指,大致丈量压痕的长宽,尺寸比时下常见的通信录略小一圈,又比普通人的巴掌要稍大一些。量完,他扣好盒盖。
之后他站在窗边,喝下一杯凉水。窗外是城西连片的老式居民区,各家阳台晾晒着各色衣物,巷口摆着一处简易的修车摊。
他静静望了片刻,洗干净玻璃杯放回置物架,拿出手机,翻出五年前自己在古镇拍下的一张速写照片。
画面正是那处石阶的缺角,视角是自桥上向下俯瞰。他放大画面仔细看过缺角的位置,随即按下锁屏。
翌日,他动身去往那条老巷子。
旧书店原先的铺面如今早已改作画廊。巷子往后还留存着一排老旧门面,其中一间没有招牌,厚重的卷帘门紧紧拉下,门口胡乱堆叠着几摞旧纸箱。
陈默蹲下身,掀开纸箱往里看,里面塞满旧杂志、泛黄的课本与一沓沓发脆的旧报纸。他随手翻找,抽出一本薄旧的册子。
这本书已经没有封皮,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补过,扉页上留有手写的名字:周远平。
他握着这本书站起身。卷帘门侧边,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手边斜靠着一根拐杖。陈默走上前开口询问:“大爷,这间铺子以前是旧书店吗?”
老人抬眼扫了他一下。“早就不是了。九几年那会儿确实有家旧书店,姓周的年轻人开的。后来人一走,铺子就空下来。之后先后租给过做五金、修鞋子的,都做不长久,一直空置到现在。”老人伸手指了指脚边那堆纸箱,“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以前住户搬走之后遗留下来的,没人要了。”
“那这本书,会不会就是原先旧书店留下来的?”
“难说。这堆箱子里还压着不少旧书,全是九几年遗留,一直没人清理。”
陈默重新蹲下身,一箱一箱翻检里面的旧读物。大多是旧课本和通俗小说,少数几本封面上留有钢笔写下的人名。翻到第四本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印着长途电话区号簿。墨绿色的封面,上面烫金的字样大半已经剥落磨损。本子的长宽,恰好和铁盒底部那道压痕完全吻合。他掀开封面,内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全都卷翘起来。整本册子密密麻麻记满手写号码,钢笔、圆珠笔、铅笔的字迹交错在一起。
翻到中间一页,一个号码旁边清清楚楚写着“沈梅”。下方还有一行圆珠笔小字,遭水渍洇开,依旧尚可辨识:哈尔滨??1991??厂区宿舍。
他把书页举起来,迎着窗外的光线细看。页脚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迹:走之前打这个。没有署名。
陈默合上这本区号簿。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圆角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南溪县印刷厂??内部资料。他小心地将本子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站起身时,老人依旧安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
“找到了?”老人问道。
“嗯。”
“这些旧书你要是看得上就一并拿走吧,堆在这里也净占地方。”
陈默继续在纸箱里翻找,又拣出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水彩技法》,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周远平”,笔迹和电话区号簿里面的字迹如出一辙。他把这本书也收进口袋,向老人道谢之后,走出了巷子。
站在巷口等候红灯,他再次翻开区号簿,回到写着沈梅的那一页。哈尔滨的号码,记录于一九九一年。那一年沈梅身在哈尔滨,而周远平守着这条巷子里的旧书店。本子上记下号码,说明要么是周远平主动致电沈梅,要么就是沈梅打过电话过来。他合上本子。绿灯亮起,他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
地铁通道有风迎面涌上来,他掏出手机,给许念发去消息:电话本找到了。在旧书店后面的纸箱里。上面有沈梅的号码。哈尔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