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凉透了。
陆昀坐在老宅后院的石桌前。桌上摆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
一只搁在他手边,另一只端正地摆在对面,空空的。
这壶茶还是清晨泡下的,搁到这会儿早已失尽温度,他没有起身倒掉,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向对面那只空杯。
后院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墙角立着那口老井,厚重的石板严严实实盖住井口,水泥封缝之间,漫出一层湿绿的青苔。
今天他回老宅,是为了取走祖父遗留的最后一批物件,几箱旧书和老照片,满满装了两只纸箱,安放在外面的走廊上。
搬完箱子之后,他便独自踱到后院,在青石石桌边坐下。
石桌年岁久了,桌面布着深浅交错的裂纹,缝隙里面嵌着早已干结的泥垢。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又缓缓收回了手。
对面这只杯子,原是祖父的。后院这套粗陶茶具,也是祖父留下来的旧物。
他还记得小时候,常常看见祖父就坐在这里喝茶。老人往往独自一人,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喝茶的时候很少言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续,茶水越冲越淡,也不肯换新茶叶,就那样慢悠悠喝下去,直坐到暮色漫上来,天黑透为止。
年少时的陆昀只觉得祖父性情沉闷。等到后来他长大,父亲卧病,他也时常独自回到这后院闲坐饮茶,沉默地对着一方天井,这时他才慢慢懂了。
原来那个时候,祖父心里,早已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端起面前这杯凉茶抿了一口。浓重的涩苦在舌尖漾开,茶叶闷泡得太久。他放下瓷杯,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物件。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齿纹细密繁复,钥匙柄上缠了一圈发黑的旧胶带。
这是方才整理旧书箱时,在箱底意外翻出来的。
老宅各处的门他全都试着开过,正门、侧院小门、地下室的铁门,没有一扇能被它打开。
他把钥匙翻转过来,胶带边缘微微掀起,底下的铜面上,浅浅刻着一个字:井。
陆昀捏着钥匙站起身,缓步走到井边。石板依旧严实地盖着井口。
他蹲下身细看,石板缝隙间的青苔,比上一回过来时,又厚密了几分。
伸手用力按了按石板,石板沉固在原处,纹丝不动。他将黄铜钥匙轻轻搁到石板面上。
金属落在青石之上,敲出一声极轻、转瞬消散的脆响。他直起身,没有再拾起钥匙,就让它留在那里。
转身回到石桌边重新坐下。对面那只空茶杯还摆在原位。
他提起茶壶,往杯中倾入已经放凉的茶汤。茶水自壶口缓缓淌下,颜色较之清晨已经浅淡不少,直到杯沿盛满。
他搁回茶壶,静静望着这满满一杯凉茶。水面平平稳稳,一枚茶叶静静沉落杯底。他枯坐片刻,抬手饮尽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一杯,浓重的苦味久久滞留在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