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负暄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的凹陷里,一只手从床沿垂下去,指尖几乎碰到地板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闹钟在床头的木板上“嗡嗡”震动了六七下,他才动了动,伸手摸索着按掉。
睁开眼的一瞬间,后脑勺的钝痛又涌上来,像有一小团铁块卡在颅骨和肌肉之间,沉甸甸地坠着。他皱着眉坐起来,后背的脊椎骨一节节撑直,发出轻微的“咔”声。头顶的灯管还亮着,比记忆里的更白,白得让人太阳穴发胀。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十二月的天亮得晚,窗外的天还是一种很深的、泛着冷灰的蓝。医院门口的景观灯还亮着,把光秃秃的银杏树枝照得像一层薄霜。沈负暄坐在床边没动,低着头,眼镜搁在腿上。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台长时间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咔咔作响。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重新戴上眼镜,起身。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触到冰凉的地砖,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值班室里没有镜子。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兜头撩了两把在脸上。水流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冷得他头皮发紧。他抬头,水珠从镜片边缘滚下去,在镜子里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把他的脸切割成不规则的几块。
他没细看,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一下,转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口袋里还有半包饼干,是昨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包装袋还封着。他撕开,叼了一片在嘴里,慢慢地嚼。饼干很干,在口腔里碎成细小粉末,刮着上颚,没什么味道。他走到门口,把剩下的半包塞回口袋,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换了档,从通宵模式切到了清晨的微亮。东侧窗户外面,天边开始泛白,像有人拿橡皮在深蓝色的纸上一遍遍地擦。几个早班的护士从更衣室出来,看见他,小声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往心胸外科的方向走。
白天的沈负暄和深夜里的他,在旁人看来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步调,一样少言寡语。只是白大褂底下那件洗手服换成了干净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折痕分明。他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时,早交班的几个人已经在了。
“沈医生,早。”住院医生方宇捧着杯豆浆,冲他抬了下手。
“早。”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系统。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镜片照成两片浅蓝色。他点开今天的病人列表,开始一条条往下看。方宇坐在斜对面,一边啃着煎饼,一边偷偷打量他,犹豫了几秒,到底没憋住:“沈医生,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回去?”
“嗯。”
“你这周值了几个夜班了?科里又不是没人……”
“我看了那几个病例,问题不大。”沈负暄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三床的引流量比昨天多了,你去看看。”
方宇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起身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沈负暄看完了最后一份检查报告,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胃里忽然传来一阵抽动。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只吃了一片饼干。他打开抽屉,翻了翻,里面只有两包速溶咖啡和一板蒙了灰的润喉糖。他合上抽屉,站起来,去护士站拿了一杯温水。水是温吞吞的,喝下去像一块湿布捂在胃黏膜上,不顶用,但暂时压住了那股刺痛。
他端着纸杯走到走廊窗边,看见下面院区的路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踱步,保洁阿姨拖着半人高的垃圾袋往污物间走,一辆急救车停在急诊门口,警示灯红蓝交替地闪。
城市在醒来。
上午九点,心胸外科二线陈主任准时出现在示教室。沈负暄做完术前讨论出来,已经是十点四十分。他揉了揉后颈,沿着楼梯往下走,路过三楼连廊时,被阳光晃了一下眼。昨晚的雪早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天空晴朗得不像话,蓝得有些失真。
他在连廊尽头停下来,站在那扇朝南的窗户前。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眯了眯眼,表情松动了些,像坚冰在光下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科室群消息。他扫了一眼,没有要紧事,又放回去。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楼下院区大门的方向。
一个浅黄色的身影从公交站台跑过来。背着一个灰蓝色的双肩包,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几步就停下来喘一下,然后又跑。那件羽绒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一小团被风吹动的光。
沈负暄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团光看了两秒。
是水淼淼。
他看见她跑进医院大门,在门诊楼门口忽然停住,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甩了甩头,把它们别回去。然后她直起身,往急诊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沈负暄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她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院里兜了半个圈,最后从员工通道拐进了急诊后门。他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医生。”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头,是急诊科的护士陈雅,手里拿着一份会诊单:“外科那边有个术前会诊,让您过去看一下。”
“知道了。”
他离开连廊的时候,朝急诊后门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团浅黄色已经不见了。
水淼淼这天其实起得极早。
闹钟定在六点半,她六点十分就醒了。醒来的时候眼睛涩得像糊了层砂纸,她躺在床上发了几分钟呆,才慢慢爬起来。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下铺室友的小夜灯漏出一点暖黄的光。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公共洗漱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倒是彻底清醒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刘海用夹子别到耳后,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眼底的青色比昨晚淡了点,大概是昨晚睡得还行。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回宿舍拿上书包。
出门前,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