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外,那个声音静静地等待着。
祝余的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口,作为南唐的永安公主,她不能让奚族使臣在外久候。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天杀的,为何要让她来和亲。她甚至根本不是那位该和亲的公主。
当今永安公主与库莫奚族可汗的亲事,是可汗钦点。南唐收服北雍已七年有余,北雍现如今并不安于现状,常有波动,此时南唐的朝堂内忧外患,内部朝局是一番昏天黑地,近年来饱受库莫奚族、突厥、契丹困扰,库莫奚与契丹乃是亲兄弟,和契丹骑兵一起抄掠幽州,南唐并无精力应对他们,便提出和亲,库莫奚可汗也应允,但他只要这永安公主,便能十年止战。可该和亲的永安公主,库莫奚又何尝见过她的真容?
“殿下?”芙蕖的声音带着担忧,“您若实在不适,我便同他们说。”
祝余深吸一口气,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拍拍自己的脸蛋,在给自己打气。
“不必。”她缓缓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几分公主的威仪。
祝余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奚族使臣那队人已经下马,在车队前方二十步外站定。为首那人背对着她,身形高大,玄色的披风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微微侧头,与祝余对视上。
祝余心跳如鼓,强撑着笑迎。
阳光刺目,黄沙漫漫。弱柳扶风的公主扶着婢女的手走下马车,面容秀丽,行为乖巧得体,只是脚步有些不稳。
为首那人见她出来,终于转过身来。银质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身量极高,比姜逢还要高出少许,站在一众奚族武士中,鹤立鸡群。
祝余的脚步顿了一下。
梦里,在她被杀头祭旗的前一刻,这双眼睛凑到她面前,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对她说:“你被他们骗得真惨啊。”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她脊背发凉。
“臣,奚族左贤王帐下使者阿史兰,”那人微微欠身,行的却是南唐的礼,“奉可汗之命,前来迎接永安公主。”
左贤王帐下。
祝余记得,梦里那个将她按在祭旗台上的人,穿的正是左贤王的服饰。
“免礼,”她的声音有些虚弱,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使臣远道而来,甚是辛劳,吾心感念。”
“公主言重。”阿史兰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仔细端详什么,“久闻永安公主美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
祝余身后的李总管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祝余抬手制止。
“使臣谬赞,”她微微一笑,“不知此来,可汗有何交代?”
阿史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道:“可汗命臣先行迎接公主入关,明日午时,可汗将亲率部众,在神山脚下为公主举行迎亲大典。”
话倒是说得好听,现实确是今日都没能活得过去。
祝余现下只能一拖再拖,脚步假装虚浮,芙蕖眼尖赶忙上前扶住。
“吾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不若先行休整,明日再出关吧。”秀丽的面容此刻苍白孱弱,本就瘦弱的身躯此刻说出这话来,倒是让人找不出破绽。
阿史兰面不改色,也不恼,爽朗回道:“无妨,公主金枝玉叶,当以玉体为重,既如此,公主便好生歇息。”
“有劳使臣。”她微微颔首,靠在芙蕖的身上,转身欲回马车。
“公主且慢。”
阿史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余眉尖微皱,停住脚步。
“公主,”阿史兰缓缓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