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急报,像一颗石子砸向了平静的湖面。
这一切的真相几乎便要水落石出,可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传来一封库莫奚族的国书:草原秋凉将至,大汗身体抱恙,大祭司需尽早归国侍疾。国书措辞恭敬,却字字不容回旋。
阿史兰是大祭司。又得知了一个信息,祝余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见到父皇,百般恳切,再等等。可两国之间的交易,岂能在意一枚棋子的意愿。
此刻的祝余,是如此恨自己,为了贪恋亲情之爱,将自己关进这座牢笼。
“你是朕的女儿,亦是南唐的公主。”
“可该和亲的,不是我。”
“此话朕不想再听到,你的姐姐已在黄泉之下,你就是永安公主。缘儿,你不是答应过父皇,会替父皇分忧么?怎么如今,却反悔了?”
祝余哑口无言。
她自有意识起,便在青峰寺,小时跟在扫地僧后面长大,无名无姓,别人都叫她,小扫地僧。蹭上一口饭,便饱腹一日,扫地僧见她可怜,并未赶她走。每日睡在寺中佛像后,一直以来,无依无靠。而至髫年,一日睡过了,醒来碰上寺中弟子早课,慧远大师方才注意到她,得慧远大师眷顾,她才正式成为了寺中弟子。她才有了名字,祝余。
“父皇,我去。”
祝余到底是抵不过这三载时光的幸福。父皇将天底下所有的珍宝捧到她面前,将御座旁的位置永远留给她,将最真挚的愿望送给她。他在自己的万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举杯不祝江山万年,只祝她岁岁永安。
卯时天尚未亮透,永安宫外已停了一顶素轿。祝余穿着和亲吉服,大红织金,沉重得像一副枷锁。晚莺替她戴上最后一支步摇,手指微微发抖。
“你也不想去么?”
晚莺闻言,惶恐跪下。
“晚莺,你留下吧,我自己去,你与我不过两日主仆,不必陪我离乡。”
出了永安宫,沿宫道往南走。经过凤阳阁时,祝余瞧见殿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是长公主。
她穿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晨雾中,面容在昏暗天光下看不真切。祝余的轿子经过时,她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轿子的方向,直到轿子转过宫道拐角。
祝余从轿帘缝隙中回望了一眼,看见长公主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却最终只是攥紧了大氅的领口。
轿子出了宫门后,城门外,送亲队伍已列阵齐整。队伍最前方,姜逢一身玄铁甲胄骑在马上,腰悬长刀,面色冷峻,目视前方,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他今日与昨日判若两人。昨日在巷中同行时,他虽冷淡,到底还有几分君子文气。此刻披甲执锐,周身的气势凛然如刀锋,那张清瘦的脸被头盔的阴影遮去一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队伍另一侧,奚族使团五十名随从已在等候。阿史兰骑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远远看见祝余的轿子出来,策马迎上前几步,翻身下马,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
“公主殿下,一路辛苦,奚族使团定当护殿下周全。”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笑容温和得体。
祝余隔着轿帘看着他,没有应声。
车队出了城门,一路向北。
祝余坐在马车中,掀开帘角,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渐渐变为荒凉旷野。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脑中反复推演着前两次循环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次,她知道了更多。阿史兰是大祭司,刘福是内应,碎魂散的药材来自奚族人之手,芙蕖是被灭口的。可知道这些也并不难如何,她仍然坐在这辆驶向死亡的马车里。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祝余知道狼牙谷有埋伏。
“殿下。”晚莺的声音忽然从车外响起。
祝余怔住,忙掀开车帘,竟见一身侍女行装的晚莺骑着一匹马,跟在车队旁,疾驰而来。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