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的腿脚倒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到了宋府。一问守门的,宋大人果然不在府上,他便找来管家,将赵景吩咐的事一一告知与他。管家满口答应,说会立即去拜见公主。待小厮放心走后,他又思虑片刻,撇了这事,转身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赵景与沈延之不对付的事已闹得满府皆知,这二者之间,大家都清楚宋大人更偏向沈延之。加之沈延之来府上更早,逢年过节还给府里的下人发点赏钱,自然更得人心。这消息是要直接告到公主那去的,偏偏这位公主也对沈延之处处针对。管家担心这两人传递的消息会对沈延之不利,到时出了什么事,宋大人也得殚精竭虑处理。总而言之,还是先瞒下来,等宋大人回来再说。
而宋大人此刻,正坐在政事堂里,透过窗墙叠出的一角,看金光洒落,似雾般倾泻而下。
宋易棠从赵府走后,便回了政事堂。皇帝看了她的折子,命她与其他几位大臣一同商讨派通判去南方各州巡查堤坝修造一事,拟定人选,上奏呈交。
宋易棠本想借此机会暂离京城,去地方待上一阵子,离了那些人监视的视线,顺便亲自去查查案子。可惜提议一出,便被李谦否决了。
李谦闻言后连连摆手:“此等小事,派些平日里务实勤恳,熟知南方水汛的官员去即可。宋大人每日要替陛下处理政务,且才与公主成婚,你要是走了,就得冷落了这政事堂,冷落了公主。明珠弹雀,轻重有失啊。”
尚书齐章大人听后也是一番附和:“太师此言有理,就算禀与陛下,想必陛下也不会赞同此举。”
宋易棠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对此话也是辩驳不得。齐章话音刚落,她便沉默片刻,点头一答应,没再提了。
待议事结束,她又找来了宋庭深回京所经地方的卷宗查阅,也是一无所获。据二河所说,那日横尸者有五六人,他逃走时风里都漫着血气。这样大的命案,竟没被当地官府发现调查,连一星点的记录都没有。
宋易棠紧盯着业康那一页的卷宗,愁眉苦思。
要说无人发现因此没能上报,也有可能,但那可能性微乎其微。那条路不是什么人迹荒绝之处,不然宋庭深也不会借道而过。要么是有人报案,案件却被在卷宗上抹名。要么是杀手的主人发觉不对派人来查看,在被别人发现之前抢先清理了尸体。
能做到这两者之一的,不会是一般人。
可天下这种人多了去了,京城里重臣命官,地方有门阀豪强,要在这些人中找到凶手,犹如大海捞针。起初宋易棠也毫无头绪,直到后来,她在那把杀死宋庭深的短刃上发现了京城一家锻造坊的刻印,才确定凶手就在京城里。
京城对刀剑管理严格,每把刀锻造出炉后必须刻上锻造坊的名称,且只有官员才能佩刀器。那把短刃在插入宋庭深胸膛之前,必经过哪位京城高官之手。
宋易棠每每思索至此便神色凝重,愁容满面地揉着眉心。她刚从宫里出来,乘上马车,出发去青衣暂宿的客栈。
为不被沈延之看见从而引出事端,她还特地绕开了宋府大门,沿另条街道而行。
时至傍晚,天冥冥的黑了,西边还残留些太阳淡淡的薄光。
京城华灯初上,长街灯火星点。
青衣在客栈里等候已久,倚在窗边下望街上来往的马车流水。
屋里点好了烛火,烛光浅浅的渡到他沉静的脸上,使得他茶色眸子更显深暗,眉眼之间泛着些许因劳累而生的失神和忧郁。
这半年内他一连走了五处地方,永川,许康,西济,连城和业康。几千公里的行程,车马劳顿,十分辛苦。好不容易赶到京城,却进不了宋府,只能在客栈里下榻,实在是令他忧郁。
窗边凉风阵起,那边有人敲门。
青衣瞥了一眼门扉,眼里还带点埋怨。他脚步不紧不慢地去开了门,门外的宋易棠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遮住了其下红衣上闪亮的金纹。
为了不引人注目,宋易棠特地披了这件袍子。她此刻虽是假的男儿身,进出哪里都方便。但为避京中奸人的耳目,不得不如此。
青衣请宋易棠进来,轻轻合上了门。
“大人何不让在下去府里一谈?偏要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青衣很是不解,说着,又去关好了窗。
宋易棠落座桌旁,觉着有些口渴,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语气听起来很是无奈:“近日府里有些变故,为少些麻烦,只得让你在这将就两日了。”
“麻烦?”青衣在她对面坐下,疑问地抬眼看着她:“在下不过拿钱办事,怎会给大人惹麻烦呢?”
宋易棠摇头叹息:“一言难尽。”说罢,她敛了敛神色,正色问道:“让你去查的事,你查得怎么样?”
青衣收钱多,办事也稳妥。宋易棠问罢,他便立马从腰间摘下一个香袋,捏着袋身往桌上抖了抖,一张折好的笺纸便随细碎的香料掉了出来。
宋易棠挑开纸上的香料,将其捡起,缓缓地展开来。只见上边密密麻麻,都是蚂蚁般大小的字,三个两个的有序规整地排在笺纸上。
这些都是青衣一路上查录下来的,宋庭深沿途落榻客栈那几日,客栈账本上所记的名字。
出发之前宋易棠问他会不会学那些科举作弊的考生一样,将蚂蚁大小的字抄在一张不大不小的纸上。也是巧了,青衣还真就会这么一门本事,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张挤满姓名的笺纸。
宋易棠也是出于谨慎,一路上这么多家客栈,不知有多少人的名字要记录在册。若不出此下策,不仅废的纸多,还容易有所遗失,落下隐患。京城出入可是要搜身的,万一被搜着了,引人怀疑,不如一纸以记之,到时存放销毁都方便。
宋易棠拿出片水晶金圈,用圈里的水晶片照着上边一个个看过去,一边默默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一边还不忘询问青衣这一路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