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之第一次见到宋庭深,是在一年前业康的一家客栈。那天他找掌柜的记档入住,不经意瞥见从身后匆匆走过的一位男子,因那人气质不凡,便一时留心,多看了一眼。
第二次见到宋庭深,则是去朝阳城途中,经过的那片血气弥漫的深林。宋庭深倒在车内,安详苍白的脸上溅了几滴血点,好似雪中点点开放的红梅。沈延之看着他,眼中尽是不忍与愧疚。
第三次见到“宋庭深”的地点,则是江城府衙。
沈延之身为沈家少爷,是江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他梦想做个侠客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此无心读书科举,整日练习功夫剑法,习得后便游山玩水。他父亲沈先实在看不过他游手好闲,揪着他要他去郡府待几天,让他叔叔沈安好好收收他的性子。可他到了郡府后,除了饮酒大睡,就是找郡府的高手切磋武艺。郡府里有一十八名所谓高手,几日之后,沈延之便多了十八名手下败将。
夏时那日,他还在听事堂里小眠,突然来了个小吏把他喊醒,说京里来了巡查的官员,马上就要过来了,让他赶紧挪个地方。
沈延之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立即起身移到外边。刚绕至堂侧,一大群人便浩浩荡荡的把京官拥来了。
沈延之走之前随意地瞟了眼那位姿态威严的京官,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刹那,他立即怔怔地止住脚步,愣在堂侧,神色变得惶惑。
是巧合吗?京官大人的脸和那张点落梅花的脸一模一样。
他困惑着诧异着,以窥视的方式第三次见到了“宋庭深”。
后来他知道了那位巡查官名为宋庭深,是今年皇上亲点的探花郎。但不知道那晚死在深林里的也叫宋庭深,不知道宋庭深还有个妹妹,不知道这个妹妹胆大包天,竟敢直接女扮男装进京假扮宋庭深,接过她兄长还未开始的仕途。
沈延之满腹疑惑,在好奇心的催促之下,他以郡守侄子的身份,在一个安静的傍晚闯进了京官大人的办事堂。
宋庭深十分警惕,虽没赶他出去,但也一直和他保持超过三尺的距离。太阳刚落,沈延之借口进来是为了替她点灯,而且还带了点心和刚沏好的茶。宋庭深抬眼冷面,沈延之看出她的神态与那人略有差别,且疑惑地在她左眼眼角下,发现了一颗淡淡的痣。
那张苍白死去的脸上,也有这样一颗痣。
沈延之一头雾水,他分明看见那个人把尸体拉走了。难道那人会什么复生之法?让那个无名的人,死而复生了?
他愈发好奇,愈发舍不得离开那位宋大人。宋庭深在府衙暂住的几天里,沈延之恨不得做了她的仆人,给她端茶倒水,研墨摘书。宋庭深总是疏离与他,对他莫名殷勤的嘘寒问暖不作搭理。可沈延之盯着那张冷脸却越发的着迷,目光直直的定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像在看一池幽深的潭水,波光暗泛之下,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沈延之已经走火入魔,宋庭深要回京,他也跟屁虫一样怎么也要跟着去。
“父亲,儿子想跟在宋大人身边时常学习。经在宋大人身旁耳濡目染,儿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沈先看出他是想找个借口出去玩,但又抱有一丝侥幸,毕竟据沈安所说,这几天宋大人与沈延之在府衙里真可以算得上是“形影不离”。加上沈母的劝说,沈先最后还是答应了这件事。沈延之如愿坐上了回京的马车,死缠烂打之下,又进了宋大人的宋府。
他在府里住了一月,依旧是给宋大人端茶倒水,事仆人之事。他让单调陈旧的宋府充满了花色的生机,布置假山流水,庭院里不再死气沉沉。宋易棠对他的提防日渐消弱,偶尔也会和他两个人坐在池水的亭边,就着傍晚的落日说说话。
也是在那时,沈延之终于从宋大人口中听到:“你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沈延之激动又得意,自那之后,才敢放心地离开京城,云游四野。
他首先回了一趟业康,掏出从府衙里偷拿出的官牌,借查案之名,翻看了几月前的账本。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只能描述样貌问掌柜的有没有印象,掌柜的也说忘了。
那他该如何找到那人的名字?沈延之皱着眉头翻开账本,只扫了几眼,宋庭深三个字,便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沈延之瞬间从脚低往上蹿出一阵阴凉,叫他毛骨悚然。他终于发觉这事并不是两个人碰巧长得相像这么简单。要知道两个人长得相像,且名字也一模一样的事基本不可能发生,起码从古至今,他从未听说过。
沈延之惊惶之余合上账本,出了客栈,乘风纵马,离开业康,赶到了那晚事发的深林。
几月过去,已近秋时,四周树木零落,残风卷起泛黄的薄叶,晃晃悠悠飘过那条道路的上空。
沈延之勒马立在道路中央,恍惚之间,似乎还能再闻那晚淡淡的血腥味。他一时困惑之深,怀疑更甚,雾里看花,如堕烟海。
唯一确定的是,他起了私心,在真相浮出水面,事实板上钉钉之前,他没法将京中那位宋庭深设想成是坏人。可那私心不是为了那位假的宋庭深,更像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自己貌似也不干净。
其实他中间还与宋庭深有过一眼之缘,是在他发觉屋里的人有意停了谈话,自己好像被发现,因此仓惶逃走之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那时他在转角处不小心撞倒了迎面走来的宋庭深,他躲在一扇开着的门后匆忙将他扶了起来,随后溜走了。他不知道屋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发现了有人偷听,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门查看,如若有,那宋庭深的死,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事后他才有所反应,但李桓派去的杀手快他一步。夜里那片深林之中,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染上了温热的鲜血。与此同时汩汩流出的,或许还有沈延之的罪孽。
沈延之产生了莫大的侥幸心理,想着或许宋庭深的死与他无关呢?之后逃回江城的数日里,他对此事有心忘却,却又念念不忘,每每想起时,却又下意识掩耳盗铃。在真正查清真相那一刻前,他和京里那位假宋庭深同样没法摆脱自己的嫌疑。
那日天气阴沉,时来一阵大风。他在林中静立良久,陷入不可言说的两难,心绪繁杂,看道上的沙土于风中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