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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平一切风波(第1页)

第二天,我推开教室门的一刹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像是凝固了。原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的同学,在我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噤了声,目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不约而同地落在我身上。紧接着,又像被烫到了一样,一个接一个低下头去,假装翻书、假装整理笔袋、假装喝水。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氛围——疏离、局促、小心翼翼,仿佛我身上贴着“生人勿近”的标签。我垂下眼帘,默默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膝盖上的伤口还裹着纱布,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处细细密密的疼。

就在我快要走到座位时,旁边一个女生忽然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我身边,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搀住了我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我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式的关心:“你腿受伤了……我扶你过去吧。”我愣住了。

三个多月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我。我没有立刻回应,侧过头打量了她一眼——头发扎着利落的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这三个月来,她从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无事献殷勤。我心里浮起这句话,但嘴上还是轻声说了句:“谢谢。”她扶着我坐下,然后没有立刻离开,弯着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伤得严不严重啊?昨天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学校都知道了!我真没想到你家实力这么硬……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那几个男生全都要被开除学籍了,还要在操场上公开道歉,连他们爸妈都来了!据说校长也要换人——你家这也太强了吧?”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连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不是担忧,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好奇。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我感觉到周围那些低垂的脑袋全都微微抬了起来——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有打量、有揣测、有不安,还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像是他们觉得,错的人是我。“仗势欺人”——那四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我能从他们闪烁的眼神里读出它的形状。我没有回答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轻轻把书包放好,翻开了课本。膝盖上的纱布勒着裤管,一阵一阵地提醒着我昨天发生过什么。

上课铃还没响,班主任就进来了。她平时走路带风、眼神凌厉,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脚步轻轻柔柔的,脸上堆着一种不自然的温和,走到我课桌旁时还弯下了腰,语气软得像在哄小孩子:“席惜,腿伤得重不重?要不要休息几天?我给你批假,落下的课回头让老师单独给你补。”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种关心挂在脸上,可我从她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紧绷——那种表情不是心疼,更像是被逼着做一件不情愿的事。她的嘴角在笑,可眼角没有笑纹。我忽然有些难受。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看见,被保护了之后,连关心都像是施舍。但她是老师,我还是乖顺地低下头,轻声回应:“不用了老师。我本来就跟不上,尽量不请假。”我抬眼看她,眼神很真诚——是真话,也是真心。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点意外,又像是一点不好意思。她直起身,声音里终于少了几分刻意的温柔,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好。那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跟我说。”“好的,谢谢老师。”她正要转身,又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那个……还有一件事。几个孩子的家长都来了,他们带了诚意过来,想见你一面。你要不要……”我略微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见一面吧。”班主任回头冲后排两个女生招了招手:“你们俩扶她一下。”“不用了,我自己——”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三四个同学同时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凑过来,有人伸手扶胳膊,有人弯腰帮拿课本,有人甚至主动去拉椅子让路。

那一瞬间我周围像是开了一朵人形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地朝我涌来。我抿了抿嘴,没有推开他们,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凉凉的。哥哥昨天才当着校长的面替我出了头,今天就什么都变了。那些曾经当我不存在的人,现在一个个凑上来,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巴结和试探。他们扶的、关心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明总带回来的那个女孩”。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比我想象中更沉重。几位家长整整齐齐地站在窗前,脸色都不太好看。看见我进门,那几个曾经嚣张跋扈的男生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立刻冲到我面前,一个接一个地鞠躬道歉,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嘴里反反复复就那两句话:“对不起”“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旁边的父亲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恳求:“席同学,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管教不严,孩子不懂事。你看……能不能原谅他们这一次?”几个家长一起附和着,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我还没开口。忽然,人群里走出一个衣着讲究的女士——烫着大波浪卷,腕上戴着一只亮闪闪的表,妆容精致,可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容人忽视的锐利。她走到我跟前,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几分真诚,倒像是在谈一桩交易:“医药费我们出,多少钱你说个数。我们人也来了,歉也道了,你看是不是能通融一下?开除学籍这个处分太重了,公开道歉能不能也算了?孩子们还小,留了档案一辈子都毁了……”她说了一堆,语速越来越快,措辞越来越急,可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一句“你伤得重不重”“你当时怕不怕”。我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膝盖还在疼,纱布下的伤口隐隐发烫。

他们一群人围着我,用语言和姿态织成了一张网。我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句话都挤不出来。校长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发紧:“是否开除学籍……这个还有待权衡。但公开道歉是必须的,不然我这个校长也别想当了。”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男生的父亲猛地站起来,走到刚才那位女士身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你少说两句!她要不原谅,我工作都保不住!”那位女士被怼得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我站在旁边默默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还是做父亲的懂事些。慈母多败儿,这话果然不假。

校长最终打开了校园广播。先是他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首先,我作为校长,对近期校园内发生的霸凌事件进行深刻反省。管理不当、失职失察,我在此向全体师生致以诚挚歉意……”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从今天起,校园内一旦发现霸凌行为,从严处理,绝不姑息。”喇叭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校长的第二句话:“接下来,由以下四位同学以及家长,就日前对席惜同学的霸凌行为进行公开道歉。首先,谭同学——”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谭、王、赵、梁。广播里,那些平时在教室里大声说笑、横行霸道的男生,此刻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有些家长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语气或恳切或尴尬,混在麦克风的电流声里,嗡嗡地回荡在整个校园。整个学校都听见了。

操场上、走廊里、教室里,所有同学都在听。后来我听说,广播响起的那十几分钟里,整个校园安静得像深夜的图书馆。可等喇叭关掉的那一瞬间,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就该开除学籍!什么学校都不应该收这种人渣!”“父母怎么教的?养出这种东西来霍霍别人家孩子?”也有另一种声音:“同学之间小打小闹而已,有必要闹成这样吗?这不是拿权势压人吗?”“他们家里到底什么来头啊?连校长都要被换掉?”“那女孩子身份不简单啊……”好的坏的,全搅在一起。我从那些声音里穿过,好像走在一片泥泞的沼泽里,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我坐在位置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从道歉开始到结束,我就像一尊安静的雕塑,眉眼低垂,呼吸很轻。那几个小时,我过得比入学三个月加起来还要漫长。

道歉结束后,几位家长围上来,脸上挂着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席同学,你看这样……可以了吗?我们保证,他们几个以后绝对不敢再欺负你了!”校长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小心:“这件事,你做主。”我其实看得出来——这几个家长,校长一个都惹不起。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既有感激,也有试探,像在等一个台阶。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脑海里浮起哥哥昨天在雨里朝我伸手的画面,他说“起来”时那只宽厚而温热的手掌,他说“大胆说”时那双沉静的眼睛。然后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就这样吧。如果有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哥哥昨天为我做了那么多——推掉行程赶过来、冲进校长办公室替我出头、连夜带我去了医院。现在事情处理完了,我总该告诉他一声。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梁叔的号在第一个,往下滑,家教老师的、刘姨的、学校的。再往下,就没有了。我根本没有他的号码。昨天他送我来学校的时候,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想起来要。他总是这样,出现得突然,消失得彻底,像一阵风一样从我生活里刮过去,留下满地暖意,然后连影子都不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楚。犹豫了一下,我按下了梁叔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了,梁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小惜?”“梁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哥哥在吗?我想跟他说……学校的事情处理好了。”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梁叔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传来:“明总不在北京……今天一早的飞机,出国了。”今天一早。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点酸涩从心底漫上来,顺着喉咙爬到鼻腔。他昨天刚送我来学校,今天就已经在飞机上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几点走的、飞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是啊……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又算什么?我不过是他在路边捡回来的一个小孩。他替我出头是顺手,送我上学是顺路,安排一切是顺便。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向我报备行程?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念头,像咬着一颗没有味道的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我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温助理的电话能给我吗?”“你要直接打给温助理?”梁叔问。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还是不用了。我自己来解决。谢谢梁叔。他应该很忙……小事不用打扰他了。”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匆匆移开。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空的通讯录,忽然觉得——哪怕我手里有他一个号码,也好过现在这样,隔着千山万水,连一句“谢谢”都送不出去。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转身重新走回校长办公室,推开门——里面的几位家长和校长都还没散,看到我回来,表情都僵了一下。我站在门口,平静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不用再追究了。辛苦了,校长。”我没有看那些家长的表情,也没有等他们开口道谢,转身就走了。

校长快步跟出来,在走廊里追了我两步,低声问:“那……明总那边,你帮忙说一声?”我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礼貌地弯了弯腰:“我会说的。他出差了,暂时联系不上。”校长像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受委屈了,往后这事绝对不会再发生。”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落在肩上,有一点点暖。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块被扎过的地方,慢慢平复下来了。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的议论依旧沸沸扬扬,但我不再关注了。那些主动凑过来示好的人,我一概客气地保持距离。上课、复习、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坐公交回家——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只是再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偶尔有人凑过来问:“你看到网上的头条没?你上热搜了诶!”我摇头:“我不上网。”他们不信,瞪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外星人。我不解释。我是真的不上网——手机里连个浏览器图标都没有,那是哥哥规定过的,他说的每一句我都刻在脑子里,只做练习用。什么头条、热搜、评论,对我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网上已经炸了锅。

大洋彼岸。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明总正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翻文件,长腿交叠,落地窗外是异国城市的璀璨夜景。温助理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捧着平板,犹豫了整整三分钟,终于硬着头皮开口:“明总……”“说。”“您上头条了。

”温助理把平板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关于小惜的事……网上什么说法都有,热度一直下不来。”明总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滑了几下屏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题和评论——“明氏总裁为养女施压校长”“滥用职权开除学生”“到底是妹妹还是童养媳”“小保姆飞上枝头变凤凰”……评论区的措辞越来越露骨,有些话已经不堪入目。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粒碍眼的灰尘。然后他放下平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拿我的名义上头条,几天了还不够?一小时,搞定。”对面的人显然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那是暴风雨前最让人胆寒的平静。电话那头连连应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有。明总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重新拿起文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温助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双手接过平板时指尖还在发颤。

他出门就开始疯狂打电话——联系各个平台、媒体、公关团队,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指令一条条发出去。效果立竿见影。短短半个小时内,那些热搜全部消失,连关键词都打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波内容——霸凌者的劣迹被扒了个底朝天,家庭背景、过往行为、校园监控截图,一桩桩一件件被摆上桌面,舆论风向瞬间逆转。“这几个孩子就是惯犯,早就该收拾了!”“幸好遇到有实力的人,不然受害者能怎么办?”“支持严惩!霸凌零容忍!”一夜之间,所有关于席惜的照片、名字、身份信息在各大平台查无踪迹。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她的痕迹从互联网上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丁点影子都没留下。温助理看着屏幕上那些消失的页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这才想起,刚才明总挂断电话后不到三十秒就重新看起了文件,那份从容让他后脊发凉。

这些,我全都不知道。我照常上学、放学、做功课、帮刘姨收拾屋子。晚上回房间复习到十点,偶尔走到哥哥卧室门口看一眼——门关着,灯黑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我有时候会轻轻摸一下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我就想起他昨天坐在沙发里抽烟的样子——水珠从发梢滴下来,他微微侧着头,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

同学们偶尔会凑过来跟我讲网上的事,讲那些评论如何反转、那些热搜如何消失、那些照片如何再也搜不到。我听得很认真,但说不上几句话。因为那些事情在我这里,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我生活在哥哥替我隔开的那层透明的壳里。外面风浪滔天,我脚下的这一寸土地,却始终平静。可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更想他了。他替我挡掉了所有我看不见的东西。那我呢?我能替他做什么?什么都不能。我连他人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天气越来越冷,校服外面开始加羽绒外套,呼出的气能在空气里凝成白雾。街边的梧桐叶掉光了,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铅灰色的天。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全了,纱布拆掉那天,刘姨对着那道浅粉色的疤痕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给我端了一碗骨头汤。我开始数着日子——快过年了。他会回来吗?“席惜,你真的不上网吗?”班里有同学不死心地凑过来问,“你哥哥到底什么来头啊?网上所有关于你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这得花多少钱?”我低头翻书,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们不懂。我也不需要他们懂。偶尔我会攥着手机发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我想给他打电话,我想发信息,我想问温助理要他的号码,我想等他回来亲口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每一次,我都把手机放下了。他那么忙。他在国外有那么多事。我这点想念,在庞大的“明总”两个字面前,像一粒微小的尘埃。我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有一点想我。但那个念头——“我很想他”——已经在我心底生了根。它一点一点地长着,每一片新叶子都带着温热的期盼。快过年了。他会回来的吧?我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把脸埋进手臂里,悄悄许了一个愿——这一次,可不可以多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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