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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第1页）

寒假终于如期而至。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清晨破晓，冬日的天光清灰淡薄，一层浅浅晨雾轻柔笼着整座沁苑别墅，静谧又清冷。我裹着宽松的睡衣走出房间，刚踏入客厅，便听见厨房里传来阵阵热闹的声响。案板笃笃作响、沸水咕嘟翻涌、蒸笼白雾袅袅腾起，烟火气扑面而来，暖融融地糊了我一脸。

我揉着惺忪睡眼凑过去一看，瞬间愣住。偌大的灶台上琳琅满目：白胖圆润的饺子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个个馅料饱满；蒸笼里蒸好的包子暄软蓬松，冒着滚烫的热气；台面两侧堆满新鲜蔬菜、肉类食材，大袋小袋摆放齐整，几乎占满了整个厨房。刘姨正忙得手脚不停，脸上却带着温和笑意。

"刘姨！您怎么准备了这么多饺子包子，还囤了这么多菜？"我瞪圆了眼睛，忍不住伸手想去捏一个热乎包子。刘姨眼疾手快轻轻拍开我的手，语气宠溺又无奈："小馋猫，还没正式祭灶呢，急什么吃。"她一边继续忙活，一边细细解释："今天小年，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得给他备点甜头，保佑咱们来年顺顺当当。特意给你做些热乎吃食，这些菜我都帮你洗好切好、分袋真空封装，全部冻进冰箱里。冬天天冷，你一个人在家懒得出门，囤满食材，饿不着你。"

我站在原地，微微一怔。从当初的不待见，到如今刘姨开始担心我一个人在家饿着——她明明知道我跟她学会了做饭，却还是帮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恍惚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了小年。这段日子我日日埋头书本，日子过得单调又安静，早已忘了时事更迭。可看着眼前满厨房热腾腾的烟火，看着刘姨为我忙前忙后的背影，鼻尖骤然一酸。

若是从前敏感怯懦的我，此刻定会忍不住心慌多虑。会下意识害怕：小年到了，刘姨要回家过年了，偌大的别墅又只剩我孤身一人，又要变回冷清空荡的模样。可这一次，我竟然没有想他会不会回来看我。人家有自己的家要回，过年当然得陪家人。我不过是暂时被收养的外人罢了。只是有点舍不得刘姨，毕竟相处了大半年。但我牢牢记得自己想通的那个道理——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好好地、开心地过好每一天。

我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酸涩，扬起清甜的笑意，从身后轻轻抱住刘姨的腰，下巴软软抵在她肩头，拖着软糯的尾音撒娇："刘姨，你也太好了吧！有你在，我一点都不孤单。"刘姨被我晃得身子轻晃，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笑得无奈又温柔："哎呀小丫头，快撒手！满身面粉，蹭你一身！赶紧过来搭把手干活！"

我乖乖松开手，挽起袖口，认认真真帮她打下手。两个人忙忙碌碌大半上午，三屉饱满的饺子、两锅暄软的包子尽数完工，各类食材分门别类装好，满满塞进冰箱。我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心底前所未有地踏实安稳。好像无论窗外寒冬凛冽、风雪多大，只要推开这扇冰箱门，里面藏着的，都是热气腾腾、安稳温柔的生活。

收拾妥当后，我蜷回温暖的被窝，抱着手机懒懒发呆。窗外天色阴沉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细碎寒风呼啸而过，看样子很快就要落雪。我指尖顿在屏幕上，犹豫几秒，深吸一口气，飞快敲出一行字，发送给那个沉寂许久的置顶头像。

"哥哥，小年快乐！"

我从未奢望过他会回复。早已习惯消息石沉大海，习惯他的疏离冷淡。我本就只打算悄悄送上一句祝福，便乖乖收起手机，不打扰、不纠缠。

可就在消息发送的下一秒——手机提示音骤然响起。屏幕瞬间亮起。

是他。红色转账弹窗醒目跳出，数字格外吉利：8888元。紧随其后，一行简短温柔的字，落在对话框里："小年快乐，小惜。"

我怔怔盯着那行字，目光来回摩挲，仿佛多看一遍就能多留住一刻暖意。他回我了！哇，好大的红包！我手机里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平时从抽屉里拿现金，偶尔才换几百在手机里面用，忽然收到这么大的红包，整个人都懵了。不止回复，还特意给我发了新年红包。这几个月，我无数次小心翼翼发去问候，全部杳无音信、石沉大海。我早已慢慢说服自己接受疏离的距离，可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回应，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巨大的喜悦裹挟着我，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被子缠满周身也全然不顾，嘴角高高扬起，甜意从心底漫到眉眼。原来刘姨说得没错，人的心绪是相互的。或许是我这段日子真正放下执念、安稳度日，变得乖巧懂事，他才愿意对我温柔分毫。开心肆意涌上心头，我飞快敲出一连串可爱表情包，蹦跳的小兔、转圈的小猫、发光的小太阳，把所有鲜活热烈的欢喜，一股脑全都发给了他。对话框此后再无回应，可我早已心满意足，半点不贪心。

揣着满肚子的开心，我趿拉着拖鞋快步跑回厨房，一把拉住还在擦拭灶台的刘姨，从哥哥抽屉里拿了两千块钱塞进她手里——那是他交代过可以取用的地方，回头我把微信红包里的钱提出来补上就是。

"刘姨，小年快乐！"

刘姨低头看着掌心的钱，瞬间愣住，满眼诧异："你这孩子，突然给我钱做什么？你哪来的钱？"我挺直脊背，眉眼亮晶晶的，藏不住雀跃与骄傲："是哥哥给我的红包！我分给您，谢谢您一直这么照顾我！"刘姨看着我满脸雀跃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执意要把钱退回来："温助理年前就结了年终，我手上宽裕得很。这是明总给你的过年红包，你自己留着花，我不要。"

我固执地重新把钱塞回她掌心，紧紧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您就收下嘛！谢谢您这几个月陪着我、照顾我。您安心回家过年，我一个人能行，冰箱满满都是吃的，绝对饿不着！"刘姨看着我执拗又懂事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妥帖把钱收好，抬手温柔揉了揉我的发丝："好，姨收下。那你一个人在家千万注意安全，锁好门窗，夜里别乱出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用力点头，乖乖应声。

送别刘姨时，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院门口，临走前依旧频频回头，满眼放心不下，再次细细叮嘱。我笑着朝她用力挥手："我都知道啦！您快走吧，马上要下雪了，路上注意安全！"

刘姨终于转身离去，别墅院门轻轻合拢。一瞬之间，整栋偌大的别墅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我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客厅中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缓缓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轻轻扬扬，无声覆上庭院枯枝。然后我转身走进书房，找了一本之前没读完的书，在窗边坐下来。孤单吗？有一点。可不再惶恐，不再难过。一个人的小年，我也能好好过。

我慢悠悠走到明哥哥的房间，替他细心整理好书桌上散落的文件，抚平褶皱，又弯腰掖好床被边角，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做完这一切，我爬上窗台，抬手推开半扇窗户。凛冽寒风瞬间扑面而来，扑得满脸冰凉。窗外云层愈发厚重，沉沉压顶，漫天风雪蓄势待发，这场雪正越落越密。

我拿起手机，对着窗外阴沉天色，对着自己，故意做了个夸张搞怪的鬼脸，咔嚓按下快门。随手发了一条简简单单的朋友圈：小年快乐。配图里的我眉眼弯弯、搞怪鲜活，丑得自在，笑得坦荡热烈。我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忍不住自顾自乐出声，心底轻快又明朗。我终于不再是那个怯生生、郁郁寡欢、满心卑微的小姑娘了。

与此同时，明家老宅。老宅厅堂暖意融融，壁炉里炭火噼啪作响，驱散所有冬日寒意。室内灯火明亮、暖意喧嚣，与窗外阴沉风雪截然不同。明清闲适地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温热清茶，目光淡淡放空，落在热闹的客厅中央。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笑声阵阵。一旁的双胞胎弟妹明译、明姝窝在沙发毯里，抱着零食笑得肆意张扬，无忧无虑，少年气十足。厨房方向不断传来锅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浓郁的炖肉香气，满屋都是阖家团圆的烟火暖意。

明清侧目望着弟妹肆意欢笑的模样，清冷淡漠的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唇角不自觉轻轻微弯。常年深陷公务、奔波忙碌的他，极少有这样闲适安稳的团圆时刻。这般热闹寻常的居家烟火，于他而言，难得又恍惚。他低头解锁手机，指尖微顿，习惯性先点开与海外未婚妻的对话框，发送一句："小年快乐。"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界面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迟迟没有半点回复。他看了两秒，随手锁屏，没再等。神色平静，似是早已习惯这般疏离的沉默。相恋数年，隔阂日积月累，温柔被距离与误会慢慢耗尽，最后剩下的，也只剩这般客气生疏的问候，与遥遥无期的沉默。他早已坦然。

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角落，一条久违的朋友圈红点悄然浮现。他素来甚少翻看朋友圈，通讯录寥寥无几，大多是生意伙伴、家人至亲。唯独那个小姑娘的动态，他从未屏蔽，也从未刻意点开，却在这一刻，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屏幕中央，猝不及防撞进一张鲜活搞怪的小脸。小姑娘对着镜头咧嘴大笑，眉眼明亮，鬼脸夸张又可爱，配文简单干净——小年快乐。照片里的白色羽绒服袖口紧紧卡在小臂上，明显短了一大截——她长高了。

明清盯着那张照片，安静看了许久。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抽动，清冷的眉眼，难得染上一丝浅淡笑意。不过数月光景，那个初见时怯懦胆小、瘦黑干瘪、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小姑娘，已然彻底蜕变。眼底的阴郁胆怯尽数褪去，多了鲜活、明亮、坦荡与松弛。他余光瞥了眼一旁娇俏鲜活、肆意打闹的明姝，心念飞快掠过。让明姝陪她逛街买新衣？念头刚起，便被他悄然否决。明姝性子娇纵，心底一直对这个突然闯入兄长生活的陌生小姑娘存有芥蒂，私下多有抵触，若是让二人相处，只会徒生尴尬矛盾。

思虑一瞬，他眼底神色归于平静，起身走出热闹厅堂，径直踏入书房。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屋外的喧嚣热闹。他拨通了温助理的电话，声线沉稳平淡，无半分波澜："明总，您吩咐。"

"安排件事。"明清语气淡淡，"你带着你女朋友，去沁苑接小惜，陪她出门逛街，置办几套过年的新衣服。让她自己挑，所有消费，无上限，我买单。"

电话那头的温助理瞬间愣住，满是迟疑与错愕："……明总？我和我女朋友，陪另一个小姑娘逛街？这不太合适吧？她毕竟是女孩子，我一个男生……"话音未落，电话那头骤然响起一道清脆亢奋的女声，是小雅——"合适！太合适了！明总您就放心吧！逛街购物我最在行！半小时就到，让小惜穿暖和点！"

电话被利落挂断。温助理无奈叹气，下一秒就被女友拽着匆匆出门。小雅满眼兴奋，满心吃瓜加血拼的快乐，不停催促："快走快走！老板买单、上不封顶！今天必须给小姑娘买满满一堆新衣服！难得见明总这么上心一个人！"

沁苑别墅这边，我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我疑惑接起，还未开口，听筒里便传来一道温柔又热情满满的女声："小惜你好呀！我是温助理的女朋友，你叫我小雅姐就好！明总特意安排我们过来接你，带你出门逛街买过年新衣服！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就到，你穿暖和一点等着我们！"

我彻底懵在原地，脑子空空的，来不及反应："啊？等、等一下……""不用等啦！乖乖等着就好！不许拒绝哦！"电话干脆利落挂断。我握着手机，久久回不过神，呆呆立在客厅中央。

半晌，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紧绷短小的羽绒服，又望向窗外——漫天细碎白雪，正轻轻扬扬，越落越密。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

我的心底，悄然升起一抹温柔又甜蜜的悸动。一个红包，一件新衣，特意安排来陪我的人……我不敢再想下去。可那颗心，却像被谁偷偷塞进了一颗刚烤好的红薯，滚烫、绵密、甜得发慌。窗外风雪温柔落满庭院，而我的心底，盛满了漫天明亮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