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窗沿垂下来,明家老宅的书房里只亮了一盏台灯。
明清指尖搁在扶手上,端坐椅中,神色淡薄。今晚的家宴又是老样子——母亲张罗了一桌子菜,和杨静怡分开已有两年,母亲却从未死心。她嘴上不提静怡的名字,可每逢家宴便有意无意地安排陌生女子来家做客,门当户对、家世清白、温婉得体,一桌坐齐了。明清心知肚明,这是变相的相亲宴。他敷衍完饭局便径直上了楼,连寒暄都省了。
门被叩响。陈诺语端着茶盏走进来,熟稔地往对面沙发一坐,笑了:"几年不见,你这待客之道还是老样子。"
"老同学,不用客套。"明清抬眸,语气平淡却直接,"等下出去,帮我打个圆场,糊弄一下我母亲。我不想每次回来都被安排这些相亲,无聊得很。"
陈诺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微微凑前半步:"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明清身形未动,只淡淡侧了侧肩,拉开那道社交距离:"早在校园时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一直疏远,只是不想徒增麻烦。"
陈诺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语气,带着调侃:"你这般不近女色,该不会是不喜欢女人吧?"
"我很正常。"他答得干脆,无半分闪躲。
她不再追问,低头抿了口茶。沉默片刻,看似随意地开口:"你和静怡,还有复合的可能吗?"
明清没接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陈诺语好奇心更盛,脱口而出的话便有些收不住了:"你这般拒人千里,刻意疏离所有人……不会真的喜欢那个被你捡回来的小姑娘吧?"
话落,明清周身气场骤然一沉。他抬眼望过来,眸光锐利:"你从哪里听来的?"
陈诺语见他反应这般大,反倒笑了:"你和她的故事,在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没人敢对外宣扬而已——我们这个圈层太小,风声传得很快。"她随手点开手机,递了过来,"要不要看看?"
第一张,夜色温柔,少女醉酒软糯挽着他的手臂。明清垂眸低头,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缱绻温柔。
第二张,街头晚风里,他单手稳稳抱着熟睡的小惜,另一只手替她提着随身小包,小心翼翼的模样胜过一切刻意的温情。
他眸光凝在照片上,指尖微微收紧。认出是昔日好友偷拍的,心底既有被窥探的不悦,亦有难以掩饰的触动。
"还有一张更绝的。"陈诺语挑眉。
"发来。"
第三张照片传入对话框——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洒满街头,黑色越野车旁,他身着深色风衣,将娇小的少女紧紧拥在怀中。小惜仰头望他,眼眸澄澈柔软,他垂眸凝视,光影缱绻,破碎而温柔。
三张照片,每一张都藏着他刻意隐藏、不敢外露的偏爱。
保存完毕,明清抬眼:"把手机给我。"
陈诺语连忙护住,哭笑不得:"你还要删?真是卸磨杀驴。"她深知他的性子,不敢多留,连忙清空了照片。
临出门前,她随口提了一句:"对了,静怡这两天要回国了,你没听说?"
明清指尖一顿,眸色微暗:"没有。她很久不与我联系。"
"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就这两天。"陈诺语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你这些照片在圈子里传得这么广,她在国外肯定能看到。你说,她这次突然回国,会不会是因为你和小惜的事?"
"太晚了。"明清骤然开口,冷声截断了她的话,"你先回去吧。"
书房重归寂静。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三张照片,指腹贴着屏幕,轻轻摩挲过少女仰头望他的那张脸。光影定格在那一瞬,柔软而破碎。他已经四个半月未见小惜。
这四个半月里,她有没有好好吃饭?雷雨夜还会不会怕?生理期疼起来是不是又一个人硬扛?他明知道答案——她过得不好,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没有联系她。他用"保护她"三个字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可此刻照片里的少女仰头望着他,眼神里全是信赖和依赖,她看他的样子,像看全世界唯一的光。可他亲手把那盏灯灭了。
他锁了屏,闭眼靠在椅背上。满室寂静,只有墙上时钟走针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那些错过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次日午后。
黑色轿车缓缓滑入贵族学校正门,停靠在路边熟悉的位置——梧桐浓荫依旧,蝉鸣震耳。正是当初他接小惜过生日的地方。
明清倚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火明明灭灭。他遥遥望向校内的咖啡厅,落地玻璃窗明净透亮,清晰映出室内景象。小惜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而乖巧,正认真听着补习老师讲课。侧脸的线条柔和平淡,眉眼温顺,身形清瘦单薄,安安静静的模样,让人心底无端发酸。她瘦了那么多。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校服袖口空荡荡地晃着,低头写字时肩胛骨薄薄地撑起衣衫,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
他就那样定定立在原地,遥遥凝望,迟迟未曾上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满腹牵挂与愧疚翻涌成潮,最终都化作一场无声的遥望。他想走近,想敲一敲那扇玻璃,想看一眼她抬眼望见自己时的神情。可脚底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她看起来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若出现,一切又会回到原点——她又会小心翼翼地发消息、等回复、受伤、哭泣。他不能再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这样的循环对她是种折磨。
良久,他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掐灭烟火。转身,上车,驱车默然离去。黑色车身在梧桐光影间一闪,汇入街道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咖啡厅里的小惜恰好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