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我的儿啊!”
柳庆云的尸体被柳太守护着,最先赶来的秦维祯被他生生挥开,依循办案流程的衙役幕僚更是手足无措。
最倒霉的还是仵作,只隐隐瞧见柳少年的下半张脸,手还没上,就被柳太守掀翻在地。
仵作已过花甲,扶着老骨头起来,颤着手话都说不出,一位青衣幕僚将他扶起,也是一脸劳累暄白。
“大人,还是让仵作看看吧。”幕僚拱手时都有些命苦。
柳太守怔怔看着儿子尸体——花面一样的妆下是紫黑的勒痕,身上艳俗的伶优装束更是惊世骇俗,当胸上,更是插着一把细长的尖刀。
悲痛已至临界,柳太守脑子反而转起来,亲儿子的出格他当然知晓,什么五石散、口服金丹,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仗着闹不出水花,也就由着去了。
可现下儿子尸身上古怪的一切,让他升起不祥的预感。
柳太守宽袖掩面,失孤的悲痛、不管不顾恰到好处——
“我儿尸骨未寒!剖开他便是刨开小老儿这颗心呐!”他眼睛蕴着痛苦,转眼投到场内唯二坐着的人面前。
“贵人在此,小的不敢擅作主张,请两位大人给我儿做主!”柳太守姿态极低,一向捋得顺直的胡子此时凌乱不堪。
好一个正直、稳妥、又乖顺的地方官,角落的秦维祯简直叹为观止,离她不远的幕僚则要熟练不少,向仵作示意,两个人一齐就要退下。
上首喝茶的却发话了。
六皇子瞧着被侍从拦下的柳太守,折扇攥得死紧,余光扫过一旁老神在在喝茶的贵公子,清风霁月,好不高雅。
六皇子眼神一暗,咬牙:“行了,你起来罢,这案子本殿下来查。”
殿下二字一出,秦维祯心里掀起骇浪,跟着幕僚仵作行礼时细细思索起两人面目。
靠东坐那位秦维祯见过,周朝世家势大,其中裴、卢、王三家更是有举荐人才之权,百年来树大根深。
面前这位,正是裴家下任家主——裴宣。
裴宣坐姿舒展贵气,在一派骚乱中不紧不慢地饮茶,他面如白玉,轮廓柔和,浑身却透着青松气节,全然一番不识人间疾苦的样貌。
秦维祯认识他,只因前世他是叶近思妹妹的“知己”,屋内热闹起来,秦维祯从众,跟着太守高呼殿下千岁。
说是知己,是因为秦维祯找到那位面容憔悴,终日白纱掩面的妹妹时,替她传话照顾的,都是这位裴公子,坐仰行止间更是寸步不离。
可秦维祯前世这时,未曾在江城见过裴公子,只听说有特使匆匆留下一道法令便走了。
原来竟是位皇子,秦维祯细细思量靠右那位的打扮,上身贡品越罗制成的春衫一尺一金,濮绸暗花的袍料则在动作间暗藏华贵。
比起来,一张国字脸显得普通。周朝皇室以俊美著称,秦维祯印象里,似乎只有宠妃丽贵妃所生六皇子,容貌中只有中正端方、庄肃温良的描述。
想来就是他了。
也难怪,在这个节点,六皇子可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点为特使不算奇怪。
六皇子审案也是有模有样。
仵作幕僚被他点去查验尸体,依从柳太守的心愿,尸体只查探外表,不得有一丝损伤。
听到这,柳太守面上谢恩,心下则是轻松,可青衣幕僚从后间出来,却是瞧瞧他,面露难色。
柳太守心下陡警,六皇子当然也瞧见他们的眉眼官司,折扇猛地合上,身边面白无须的侍从当即上前。
“你姓什么?任何官职!”
幕僚腿一软,本就青白的脸更是刷白:“小的姓葛,就是个案上师爷,没有官身的……”
侍从哼一声:“你支支吾吾什么?”
葛师爷耷拉的眼从柳太守处扫过,终于还是结巴道:“柳庆云……柳少爷身、身上,有奇异……”
六皇子合上扇子,很是享受官威:“什么奇异?”
葛师爷唯唯喏喏报出来:“第一处是少爷的脸和衣服,不像常人衣物……”伶优戏装,粉头花面,在场人也都看得出来。
“第二处,仵作查验过,是死后才被人吊上去的,第三处刀伤才是致命伤。”这话一出,裴宣停下饮茶,六皇子则是一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