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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回 闍黎未克平乱业 胄裔当铭不世功（第2页）

我看得明白，震惊更甚于众人。万万不曾料想到阳顶天武功精强一至于斯。心中回想三僧出手一瞬，阳顶天竟不抵挡，先是一剑指向三人阵法空档之处，他这一指看似于三僧全无威胁，三僧却身法一滞，阵形立时有了破绽。我初始不明原由。阳顶天如白驹过隙，低身掠到先出身的渡难肋下，闪电雷霆也似地先出左手点中他腰间要穴，这时我方才省悟，阳顶天已看出这少林阵法原是四僧同时推动，前八十余招之中他攻少守多，便是要明白苦师父缺席之处，另三僧如何弥补，从不可破中觅可破之道。一俟觇明破阵之法，即时乘虚而入，抢住阵眼，全阵要势握于手中。渡难全未料及，一击而倒。渡难尚未倒地，阳顶天又复鬼魅般转到他身侧，将他身子一托，渡厄救援不及，掌风险险劈中师弟，待要收手一刻，阳顶天右掌中发簪已然刺出，渡厄极力躲闪，手上招式已发，面门后仰，上盘空门大露，终于左眼中剑，僵立不动。

阳顶天已是手下容情，倘若他指尖发足全力，那玉簪岂只入眼一寸，早穿破后脑而出。连破二僧只在一霎时，阳顶天余势不减，双掌直击渡劫。渡劫这时正拂袖击退来袭的杨箫，单掌迎敌，全然不是他敌手，顿时仆地不起。

四??交手不过盏茶功夫，生死对决只在三招间。我忖测阳顶天真实功力，或略胜得三僧。倘若三僧车轮搦战，阳顶天最多胜得两阵便要力衰落败。但三僧谨小慎微，不敢行险。又见他对战盾阵时，铁掌对敌杀伐威猛。渡劫先用言语逼住他，想凭三僧近二百年的功力耗得阳顶天油尽灯枯。不料阳顶天之前身陷重围时，尚留有后手。假作被渡劫激将言语所惑，坚守数十招，摸清阵势，突出奇兵，以快制胜。渡厄锋芒未露便遭克制。这魔教左使心机深险，不遑多让武功。

杨箫快步上前要搀扶阳顶天。阳顶天一把推开。这时，渡劫咳嗽两声爬起身来，蹒跚数步，扶起渡厄，又解了渡难穴道，向阳顶天合十行礼，“多谢阳左使手下留情。”阳顶天长躬唱诺“彼此彼此”，向杨箫使个眼色，杨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递给渡劫：“长老保重，尚请收好伤药。”渡厄这时已恢复少许，勉力转身向高台躬行礼，沉声道：“老僧有辱尊命。”话未说完，身子一歪，渡难伸手扶住，瞪向阳顶天。

观礼台上铁木迭儿嗤笑一声：“恁地没用。”舅母淡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国师转过身来，向舅母稽首施礼：“贫道虽才具低微，不揣庸陋，敢向娘娘请旨，擒拿这魔头。”舅母沉声道：“真人既愿出手，诚乃国家之福，千万留意。”

国师却不下阶，侧身望我一眼，“贫道尚请镇海公同行助力。”我料不到他竟有这一请，不禁呆住。听得舅母朗声道：“不错，好男子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又向左右侍从一挥团扇，道：“乐师听令，为镇海公壮行！”

我才步下玉阶，左右早递上双剑。国师微笑道：“贫道前日里见着国公天赋异禀，冒昧奏请了殿下，用缅钢制成这双剑。不知是否合称？”我双手各持一柄试舞，重量尺寸皆按着我平日里使的软剑所制，甚是称手。

侍卫为我束了同色护胸护腰犀皮软甲，又复将软剑收入环腰鞘中。台下仪仗乐队即时奏乐，号角穿云，战鼓动地。琵琶筚篥交错其中，仿佛金戈铁马铁马之声。这是《兰陵王破阵曲》，大元定鼎之后，此曲即由朝廷乐师改编，真金男子将领出征之时，必奏此乐。我习练武功操演牙兵之际，常自憧憬日后率千军万马开疆拓土，建功立勋。今日里身临其境，心中却并无那般豪情壮志。

心中忐忑，与国师下得台来。虽能自如行动，经脉被制，内息犹是滞塞难通，行走之时未免稍觉蹒跚。国师行在我左边，只听得他道，“国公武艺精湛，么魔小丑，乌合之众岂堪一击。只是国公千金之体，若是有所损伤，贫道如何见得太傅与大帅。少时贫道擒捉奸逆时，唯请国公为贫道掠阵，不必出手。此间多是国公所牧百姓，但擒得贼首即可，罪业由贫道一身承担。”

我心中感激国师好意。又想他果然好眼力，竟是瞧出我脚下虚浮乏力。忽觉他握住我左手脉门，我一惊之下，却觉得清凉内息顺经脉流转，三处被封经脉顿时通透。胸臆之间的闷气一吐为快，我正待道谢，国师拈须微笑道：“慢慢行下坡去，运息三周天，自然无事。”

我依他言运息顺气，二人携手且疗且行，我愈发觉得经脉通畅，内力已恢复得八九成。心想杨箫搏斗甚久，又硬接了渡劫一掌，这番要战退他倒是不难，难在如何放他。忽听得国师道：“无量天尊，三位长老辛苦。”

抬头看时，正是搀扶师兄上坡的渡劫与渡难。

国师上前，握住渡厄手腕，“大师为国尽忠，伤损玉体，尚望摄养保重。”

渡厄长叹一声道：“老僧愚钝，谨祝国师功成，务不可多造杀业。”我见渡难手中尚握着那白纱包，道：“大师，晚辈略通医术，方才杨…那少年递的药……可否交与晚辈验明？”

接过手一看，果然是回春堂的药纸包，又闻了一闻，抬头向渡难道：“大师尽可放心，内服外敷皆是此药。”渡难接过并不回话，渡劫淡淡道：“少林数百年威名，教人坐收成事。”

不消渡劫嘲讽，我已看得明白：阳顶天一众不乘胜追击上山，显是他力斗三僧后精力已竭，无力再进。麻剌指挥两翼禁军合围，丐帮诸人已顾不得与魔教争斗，两筹人死死扼守桥西退路，杨箫面色凝重，在阳顶天耳边叮呤不住。阳顶天摆手，似是教杨箫等人先退。桥东那厢，父帅亦已下令弓手下楼逼近，车阵虽列作数重，遇着火箭已燃作一片。演礼场中众魔教徒众虽倚仗车阵守御，却无弓弩反击，眼看外围车阵即将被破，魔教诸人犹自负隅顽抗。

国师闻言，微微一笑，道：“贫道助镇海公为国平乱，岂敢奢求功名。”与我大步行下山坡，麻剌部众让开阵门，转眼已到得阳顶天身前两丈处。

阳顶天身后周颠高声叫道：“杨公爷，你兄弟又来寻死了。”杨箫冷眼回望，并不应答。阳顶天冷笑道：“国公爷，别来无恙？”

我冷冷道：“生死自有天命，不劳阳左使挂念。我家伯父现在何处？”

阳顶天却不答话，问道：“国公爷来此受何人指派？”

他与我前番地宫相遇时，亦是这般问讯。我无暇多想究竟，厉声叱道：“奉天承运，特来讨贼！”双掌推出。阳顶天单掌挡住，我顾忌伯父嘱托，未出全力。两下相较，却觉出这左使较前日交手时已远有不如。他方才与三位长老比拼，果然已成油尽灯枯。眼下唯有从速擒下此人，桥东官军方可停得围剿。虽知胜之不武，不可稍纵胜机。连发数掌，阳顶天极是强项，一一接下。他此时已施展不出龙象般若功，每接一掌便退半步。

明教众人见着，一拥而上。韦一笑身法轻捷，抢在头里，挥掌便劈向我面门。掌风之中，隐隐透出寒意。

国师冷笑道：“原来坏我炉鼎的便是你么？”手中拂尘挥出，韦一笑身法极快，方避开拂尘横扫，国师左掌料定他闪躲方位，正逼住他上盘。韦一笑无力再避，无奈之下回掌硬接，一口鲜血喷出，倒飞丈余，砸翻上前救援的说不得。国师冷笑道：“腐草鬼火，怎敢与赫日争辉？”

杨箫拔出倚天剑，猱身抢上直刺国师，国师知道倚天剑厉害，左闪右避间倒转拂尘，逼开周围明教徒众。我与阳顶天又拼得一掌，阳顶天一口鲜血喷出，退开三步。眼看他身法迟钝，败象已露，便要上前捉拿。庄铮喝道：“小公爷接招罢！”铁杵挥出，我侧身闪过。谢逊扶住阳顶天胸前，便要拖回明教阵中。国师拂尘一扬，分扫庄铮，谢逊。谢逊手臂吃他一招，衣袖破裂，鲜血淋漓。庄铮方使铁杵挡住，国师尘柄倒转连敲中庄铮肩肘两处穴道，信手一挥，庄铮闷哼一声，铁棒脱手，翻出圈外。

我哪容得阳顶天逃脱，欺身抢进，全力一掌迫退谢逊。阳顶天厉喝一声，铁掌挥出，此时他劲弱招缓，被我轻易避开。龙爪手挥出已拂中阳顶天肋下渊腋章门两处，阳顶天身形顿时僵滞。我心中大喜，但想这人武功极是了得，不敢放松，连施四式招法，最后一处穴道时拿住他要穴，力透经脉，谅他纵是无伤之时，亦难挣脱。阳顶天忍痛冷笑道：“好龙爪手，好范家拳。”

国师一掌逼退杨箫，喝道：“明教诸君不守江湖规矩倚多为胜，莫怪贫道替天行道。”拂尘一扬，麻剌部下齐齐抢上。我揪住阳顶天腰带，便要将他擒拿回本阵。忽听得身后鞭鸣破风，我知必是魔教徒众偷袭，此时已不及拔剑招架，脚踩庄铮弃下的铁杵骨朵，竖在身后抵挡，借势转身。那使软鞭之人手法甚是精妙，刚柔变化，丈余长的软鞭已绕过铁杵，直刺我眉心。

我喝声来得好，左手一探。那鞭身如蛇般盘在披银护臂上，我运起般若功一扯。原料敌手当不得这龙象大力，不料对手内力甚是深厚，我几是把持不住。鞭稍翻动，如毒蛇吐信甩向我面门。我不防软鞭尚有这奇幻招式，右手尚拿住阳顶天后心要穴，实是难以抵挡。蓦地里寒意逼人，一道银光已将那鞭稍斩断。

我侧头看时，国师手中倚天剑已收招，想来方才他见状，夺下倚天剑解我危困。国师叫道：“国公留神，这是魔头青鳞蛇王，蛇牙鞭下伤了多少英雄。不想这贱婢竟尚未死。”

我看那斩断鞭稍，系着一枚五棱钢刺，若非国师出手相助，此刻脸上已中创不浅，当下再不敢大意，与那使软鞭的各执一端拉扯，只觉对手内力竟似阴柔一路。方才看清那人，竟是布坊的胡三娘。她披一身精钢环编就的锁子甲，一手执鞭，一手尚抱着一个襁褓，正是那老农怀中的遗孤。身后跟着十数名布坊伙计。我惊道：“三娘子，怎地是你？”那日地宫中魔教中提及蛇王是蒙古人，却未料着竟是这李记布坊的老板娘。

胡三娘并不答话，叫道：“布坊弟兄，先去助杨家相公。”她与我正拼斗内力，开口分心险被扯得下盘松动。

国师倚天剑展开，布坊众伙计虽众亦不能近身。杨箫施展拳脚，与国师相抗。他纵是招式精妙，终究敌不过国师深厚功力，步步后退。这时桥西官军已集整完毕，又复攻上。数十名长枪好手连连攒刺，胡三娘上前一步，长鞭一振，鞭身袭来，我抛开长鞭，后跃两步，将阳顶天推向身后官军。喝道：“捆绑严实！”

谢逊暴喝一声，从侧攻上挥拳击倒数名官军，要抢回阳顶天。我抢上接战，这金发汉子极是骁勇，胡三娘长鞭在旁协助。鞭风过处，我头顶玉冠险被扫着。我喝道：“三娘子，本官来此捉拿叛逆，我知你并非有心从贼，还不速速让开！”

胡三娘道：“少国公，你是汉家儿郎，如何与鞑子出力卖命。若不放开阳左使，蛇牙鞭须是认不得少国公！”我面色一沉，怒道：“三娘子，你是蒙古血脉，我范氏亦待你不浅，为何违逆朝廷？”手按腰间，双剑出鞘，连手招数，与谢胡二人激斗作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