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场雪,落得又轻又密。
我坐在暖阁里,就着炭火翻账册。今年各部落的牧场收成好,皮毛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互市赚的钱,够再修三座粮仓。墨勒站在案前,一件件回着事,声音压得低,怕扰了帐里的静。
“……西营的牧奴头说,今年羊羔存活率高,想多申请两成过冬草料。”
“准。”我笔尖没停,在账册上勾了个圈,“让他们开春多交两成羊羔,抵草料钱。”
“是。”
正说着,帐帘一掀,寒气裹着雪沫灌进来。
蚩寂走了进来,玄色的大氅上落满了雪,肩头、发梢都白了一片。他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刀风和寒气,看见墨勒在,眉头微挑:“还没说完?”
“回大君,就剩最后一件事。”墨勒躬身。
“说。”他一边解大氅,一边往这边走。随手将大氅扔给侍女,径直走到我身后,俯身低头,下巴搁在我发顶。目光扫过案上的账册,呼吸喷在我颈窝,暖乎乎的。
“看了多久了?眼睛不累?”他低声问。
“就快看完了。”我侧头蹭了蹭他的脸,“墨勒说西营要加草料,我准了,开春抵羊羔。”
“你定就行。”他漫不经心,指尖轻轻勾了勾我垂在颈边的碎发,“这点事,你说了算。”
墨勒站在下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我有点脸热,推了推他:“你先去烤火,我马上就好。”
他低笑一声,没动,就这么靠着我,看我翻完最后一页账册,批完最后一行字。
墨勒接过账册,躬身告退,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放下了帐帘。
人一走,他便伸手将我打横抱起来,走到炭火边的软榻上坐下。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脂和淡淡的铁锈味,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连日看账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下这么大的雪,还去校场。”我伸手,拂去他发梢的雪粒,“小心冻着。”
“这点雪算什么。”他捉住我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把我冰凉的手整个裹住,“小时候在雪地里埋伏三天三夜,也没冻出毛病。”
我抬头瞪他:“那是小时候,现在多大了。肩上的旧伤忘了?阴雨天就疼,还逞能。”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得我后背发麻。
“知道了,阏氏大人。”他故意拖长调子,带着点戏谑,“以后都听你的。”
我别过脸,不理他的调笑,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枚羊脂玉佩,正是当年那枚缠枝莲。他找人重新打磨过,缺口处镶了金边,日日贴身戴着。
“今天怎么想起戴这个了?”我伸手碰了碰。
“今日祭母。”他声音低了些,“小时候总见她戴这个。她说等我长大了,给我媳妇。”
我心里微微一动。
当年那场大火,他母亲没能出来,这玉佩是唯一的念想。如今他戴在身上,算是认了我。
“明年雪化了,”我轻声道,“我们去你母亲的旧王帐遗址看看吧。立块碑。”
他身子一僵,低头看我。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很多情绪,最终都化作柔软。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