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峡大胜的消息传回王帐时,全族沸腾。
各部族赶着牛羊、驮着皮毛往王帐送,说是慰劳将士。老人们捧着奶酒,在帐外唱着古老的战歌,歌声顺着风飘出很远,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开疆拓土的豪情。
可这份高兴没持续半月。
边关急报便雪片似的飞来——皇帝震怒,拜御弟晋王为副帅,调集天下精兵二十万,御驾亲征。大军沿汾河谷地北上,一路旌旗蔽日,粮草辎重连绵百里,先锋已抵忻州,不日便到雁门关。
二十万,加上之前的残兵,近二十五万大军。
消息传到王帐,议事帐里沉默了许久。
二十五万对八万,三倍还多的兵力,还是皇帝亲征,士气正盛。这仗,难打。
“大君,末将愿领兵守黑石峡,凭险据守!”“末将愿带骑兵绕后,袭扰粮道!”诸将纷纷请战,声音洪亮,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
我坐在蚩寂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羊皮地图,目光落在汾河谷地那道狭长的补给线上,没说话。
他侧头看我:“你怎么想?”
“守不住。”我摇摇头,声音平静,“皇帝亲征,兵力是我们三倍,军械粮草都足。黑石峡虽险,也架不住人多轮攻。硬守,迟早要破。”
“那依阏氏的意思?”墨勒沉声问。
“拖。”我抬眼,“他们兵多,耗粮也多。二十万大军,每日吃喝都是天文数字。粮草从关中运过来,走汾河谷地,路窄难行,运输本就不易。我们只要拖住他们,断他们粮道,不出一月,他们自己就乱了。”
“话是这么说,”呼衍族长皱眉,“汾河谷地有重兵护粮,层层设防。之前派去的小队,都没讨着便宜。”
“所以,要去就去大的。”我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隘口,“这里是百粮沟,是粮草中转的必经之地。囤粮最多,守兵却相对薄弱——他们觉得我们不敢深入中原地界。”
帐中一静。
“阏氏的意思是……派主力去劫粮?”墨勒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主力都在黑石峡盯着,分不出人手。再说,深入敌境,太危险了。”
“不用主力。”我抬眼,看向蚩寂,“给我三千轻骑,我去。”
“不行。”
他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下颌紧绷,“你一个女子,深入敌境劫粮?胡闹。”
“我不是胡闹。”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三千轻骑,都是精锐,不走大路,走阴山小道。那条路只有老牧人知道,夏天能走马,没人会想到我们从那边绕过去。出其不意,一把火烧了百粮沟的粮仓,立刻回撤。他们追不上。”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蚩寂,”我打断他,“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二十五万大军压境,我们耗不起。劫了这趟粮,他们至少缓半个月,我们就能喘过气来。再说,我不去,谁去?诸位将军都要守防线,抽不开身。我熟悉地形,也懂兵法,最合适。”
帐中鸦雀无声。
诸将都看着我们,没人敢插话。
他盯着我,眼神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担心、执拗、还有深深的不情愿。心镜清晰地感知到——他怕,怕我一去不回,怕我出事。
对视了很久,他终于别过脸,声音紧绷:“墨勒,选三千最精锐的轻骑,个个要能以一当十。再派两队死士前后接应。”
“是!”
“记住了,”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很重,“烧了粮就走,不许恋战。亥时出发,丑时必须回来。到时间不见人,我就亲自带兵去接你。”
“好。”
当夜,亥时。
月黑风高。
我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束起长发,腰间佩着短刀,翻身上马。三千轻骑早已在帐外列队,人人黑衣黑甲,马嘴都套了布套,鸦雀无声。
蚩寂站在队前,伸手拉住我的马缰。夜色里,他的眼神很深。
“小心。”他低声道,“我等你回来。”